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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<title>三言二拍 &#187; 三刻拍案惊奇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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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《三刻拍案惊奇》原书序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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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11:32:08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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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予尝读未见书，遂拍案叫□□（奇，始）悟古今事迹，非奇则怪。□□□（去岁复）游天台仙府，诣诸名胜，凭吊陈迹，愈觉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<a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book=%E3%80%8A%E4%B8%89%E5%88%BB%E6%8B%8D%E6%A1%88%E6%83%8A%E5%A5%87%E3%80%8B"><img class="alignnone size-medium wp-image-523" alt="skpajq_02" src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13/06/skpajq_02-213x300.jpg" width="213" height="300" /></a></p>
<p>予尝读未见书，遂拍案叫□□（奇，始）悟古今事迹，非奇则怪。□□□（去岁复）游天台仙府，诣诸名胜，凭吊陈迹，愈觉山河变幻。今春卜室孤山之麓，时梅影横瘦，竹阴展新，斜阳映水，峰际流云。掩关无审，简点废帙，得一、二野史，烦倦之顷，偶抽阅之，多忠孝侠烈之事。间有贪淫奸宄数条，观□□□（其含垢）蒙耻，败露情状，亦足发人深醒。总之，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之理道，宜认得真；贵贱、穷达、酒、色、财、气之情景，须看得幻。当场热哄，瞬息成虚，止留一善善恶恶影子，为世人所喧传，好事者之敷演。后世或因芳躅而敬之，或因丑戾而愤之，惊惊愕愕，□（奇）乎不奇乎？今特撮其最奇者数条授梓，非无谓也。</p>
<p>客有过而责予曰：“方今四海多故，非苦旱潦，即罹干戈，何不画一策以苏沟壑，建一功以全覆军，而徒哓哓于稗官野史，作不急之务耶？”予不觉叹曰：“子非特不知余，并不知天下事者也！天下之乱，皆从贪生好利，背君亲，负德义；所至变幻如此，焉有兵不讧于内，而刃不横于外者乎？今人孰不以为师旅当息，凶荒宜拯，究不得一济焉。悲夫！</p>
<p>既无所济，又何烦余之饶舌也？</p>
<p>余策在以此救之，使人睹之，可以理顺，可以正情，可以悟真；觉君父师友自有定分，富贵利达自有大义。今者叙说古人，虽属影响，以之喻俗，实获我心；孰谓无补于世哉！”时□□□（崇祯癸）未仲夏，孤山梦觉道人漫书。</p>
<p><strong>《三刻拍案惊奇》目录</strong></p>
<p style="padding-left: 30px;"><a title="第一回　看得伦理真　写出奸徒幻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79" target="_blan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 13px; line-height: 19px;">第一回　看得伦理真　写出奸徒幻</span>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回　千金苦不易　一死曲伸冤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77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回　千金苦不易　一死曲伸冤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三回　情词无可逗　羞杀抱琵琶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75" target="_blank">第三回　情词无可逗　羞杀抱琵琶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四回　设计去姑易　买舟送父难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73" target="_blank">第四回　设计去姑易　买舟送父难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五回　烈士殉君难　书生得女贞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71" target="_blank">第五回　烈士殉君难　书生得女贞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六回　冰心还独抱　恶计枉教施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69" target="_blank">第六回　冰心还独抱　恶计枉教施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七回　生报花萼恩　死谢徐海义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67" target="_blank">第七回　生报花萼恩　死谢徐海义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八回　义仆还自守　浪子宁不回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65" target="_blank">第八回　义仆还自守　浪子宁不回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九回　淫妇情可诛　侠士心当宥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61" target="_blank">第九回　淫妇情可诛　侠士心当宥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回　千秋盟友谊　双璧返他乡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59" target="_blank">第十回　千秋盟友谊　双璧返他乡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一回　捐金非有意　得地岂无心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57" target="_blank">第十一回　捐金非有意　得地岂无心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二回　坐怀能不乱　秉正自无偏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55" target="_blank">第十二回　坐怀能不乱　秉正自无偏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三回　匿头计占红颜　发棺立苏呆婿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53" target="_blank">第十三回　匿头计占红颜　发棺立苏呆婿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四回　郎材莫与匹　女识更无双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51" target="_blank">第十四回　郎材莫与匹　女识更无双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五回　劫库机虽巧　擒凶智倍神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49" target="_blank">第十五回　劫库机虽巧　擒凶智倍神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六回　见白镪失义　因雀引鸣冤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47" target="_blank">第十六回　见白镪失义　因雀引鸣冤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七回　八两杀二命　一雷诛七凶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45" target="_blank">第十七回　八两杀二命　一雷诛七凶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八回　奇颠清俗累　仙术动朝廷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43" target="_blank">第十八回　奇颠清俗累　仙术动朝廷</a><br />
<a title="第十九回　血指害无辜　金冠雪枉法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41" target="_blank">第十九回　血指害无辜　金冠雪枉法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回　良缘狐作合　伉俪草能偕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39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回　良缘狐作合　伉俪草能偕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一回　夫妻还假合　朋友却真缘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37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一回　夫妻还假合　朋友却真缘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二回　藏珠符可护　贪色檄能诛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35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二回　藏珠符可护　贪色檄能诛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三回　猴冠欺御史　皮相显真人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33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三回　猴冠欺御史　皮相显真人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四回　冤家原自结　儿女债须还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31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四回　冤家原自结　儿女债须还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五回　缘投波浪里　恩向小窗亲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29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五回　缘投波浪里　恩向小窗亲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六回　院里花空忆　湖头计更奸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27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六回　院里花空忆　湖头计更奸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七回　为传花月道　贯讲差使书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25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七回　为传花月道　贯讲差使书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八回　修斋邀紫绶　说法骗红裙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23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八回　修斋邀紫绶　说法骗红裙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二十九回　淫贪皆有报　僧俗总难逃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621" target="_blank">第二十九回　淫贪皆有报　僧俗总难逃</a><br />
<a title="第三十回　窃篆心虽巧　完璧计尤神" href="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?p=592" target="_blank">第三十回　窃篆心虽巧　完璧计尤神</a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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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一回　看得伦理真　写出奸徒幻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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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10:39:54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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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冷眼笑人世，戈矛起同气。 试问天合亲，伦中能有几？ 泣树有田真，让肥有赵礼； 先哲典型存，历历可比教。 胡为急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冷眼笑人世，戈矛起同气。<br />
试问天合亲，伦中能有几？<br />
泣树有田真，让肥有赵礼；<br />
先哲典型存，历历可比教。<br />
胡为急相煎？纷纷室中阋。<br />
池草徒萦梦，枤杜实可倚。<br />
愿坚不替心，莫冷旁人齿！</p>
<p>四海之内皆兄弟，实是宽解之词。若论孩雅相携，一堂色笑，侬依栖栖，只得同胞这几个兄弟。但其中或有衅隙，多起于父母爱憎，只因父母妄有重轻，遂至兄弟渐生离异。又或是妯娌骶忤，枕边之言遂潜毁，毕竟同气大相乖违。还又有友人之离间，婢仆之挑逗，尝见兄弟，起初嫌隙，继而争兢，渐成构讼，甚而仇害，反不如陌路之人，这也是奇怪事。本是父母一气生来，到做了冰炭不相入。试问人，这弟兄难道不是同胞，难道不同是父母遗下的骨肉，为何颠倒若此？故我常道：弟兄处平时，当似司马温公兄弟，都都老年，问兄的饥，问兄的寒，煦煦似小儿相恤。处变当似赵礼兄弟，汉更始时，年饥盗起，拿住他哥子要杀，他知道赶去，道：“哥子瘦，我肥，情愿我替兄。”贼也怜他义气，放了。至于感紫荆树枯，分而复合，这是田家三弟兄，我犹道他不是汉子，人怎不能自作主张，直待草木来感动？即一时间性分或有知愚，做兄的当似牛弘，弟射杀驾了车的牛，竟置之不问；做弟的当似孙虫儿，任兄惑邪人，将他凌辱不怨。不然王祥、王览同父异母兄弟，王祥卧冰之孝，必能爱弟。那王览当母亲要药死王祥时，他夺酒自吃，母菜只得倾了。凡把疑难的事与他做，他都替做。不同母的也如此，况同父母的弟兄。我朝最重孝友，洪武初，旌表浦江郑义门——坐事解京，圣旨原宥，还擢zhuo他族长郑琏为福建参政。——以后凡有数世同居的，都蒙优异。今摘所同一事，事虽未曾旌表，其友爱自是出奇。</p>
<p>话说浙江台州府太平县，宣德间有个姚氏弟兄，长名居仁，次名利仁，生得仪容丰丽，器度温雅，意气又激烈，见义敢为，不惟性格相同，抑且容貌如一。未冠时，从一个方方城先生。这先生无子，只得妻马氏，生得一个女儿慧娘，家事贫寒。在门（馆？）还有个胡行古，他资质明敏，勤于学问。一个富尔谷，年纪虽大，一来倚恃家事充足，无心读书，又新娶一妻，一发眷恋不肯到馆。一个夏学，学得一身奸狡，到书上甚是懵懂，与富尔谷极其相合，先生累次诫谕他□（们），他两人略不在意。五人虽是同门，意气犹如水火。后来两姚连丧父母，家事肃条，把这书似读不成。只有胡行古进了学。夏学做了富尔谷帮闲。</p>
<p>一日方方城先生殁mò了，众门生约齐送殓，两姚与胡行古先刭，富尔谷与夏学后来。那富尔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儿标致，如今知她已长成，两眼只顾向孝堂里看。那女儿又因家下无人，不住在里边来往，或时一影，依稀见个头，或时见双脚。至哭时，嘤嘤似鹂声轻啭。弄得个富尔谷耳忙眼忙，心里火热，两只眼直射似螃蟹，一个身子酥软似蜒蝣。这三人原与他不合，不去睬他。只有夏学，时与他掗怀说话，他也不大接谈。事完散酒，只见夏学搭了富尔谷肩头走，道：“老富，你今日为什么出神？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我有一句心腹对你说，方先生女儿，我见时尚未蓄发，那时我已看上她，只是小，今日我筭（算？）她已年十六了。我今日见她孝堂里一双脚，着着白鞋子，真是笋尖儿，又亏得风吹开布帏，那一影真是个素娥仙子，把我神魂都摄去了！老夏怎弄个计议，□（使）我得到手，你便是个活古押衙！”</p>
<p>夏学道“这有何难，你只日日去帮丧，去嗅她便了！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只今日己是几乎嗅杀，若再去，身子一定回来不成了！你只怎么为我设法弄来作妾。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罢了，我还要在你家走动，若做这样事，再来不成了，作成别个罢！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房下极贤。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我日日在你家，说进活，你尊脸为什么破的？昨日这样热，怎不赤剥？”</p>
<p>富尔谷把（打）夏学一拳，道：“狗獃！妇人们性气，不占些强不歇。我们着了气，到外消遣罢了；她□□□□□（不得发泄，毕）竟在肚中，若还成病，又要赎药，你道该让不该让？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是！是！只是如今再添个如夫人，足下须搬到北边去，终日好带眼罩儿，遮着这脸嘴。”两个笑了一回，夏学道：“这且待小弟缓图。”次日，夏学就借帮丧名色，来到方家。师母出来相谢，夏学道：“先生做了一生老学究，真是一穷彻骨，亏了师母这等断送，也是女中丈夫。”</p>
<p>师母道：“正是。目下虽然暂支，后边还要出丧营葬，亳忽无抵。”夏学道：“这何难！在门学生，除学生贫寒，胡行古提不起个穷字；两姚虽是过得，悭吝异常；只有富尔谷极其挥洒。师母若说一声，必肯资助。”</p>
<p>师母道：“他师生素不相投，恐他不肯。”</p>
<p>麦学道：“只因先生酸腐，与他豪爽的不同。不知他极肯周济，便借他十来两，只当牯牛身上拔根毛。他如今日下因他娘子弱症，不能起床，没人管家，肯出几百金寻填房的，岂是个不肯舍钱人？只是师母不肯开口，若师母肯下气，学生当得效芳。”</p>
<p>师母道：“若肯借三、五两也够了。”</p>
<p>夏学别了，来见富尔谷道：“老官，我今把这悭鬼，竟抬做了大豪侠了！我想她是孤儿寡妇，可以生做。不若择一个日，拿五十两银子、几个缎子，只说借她。她若感恩，一说便成，这就罢了；若她不肯，就扭做财礼；只凭我这张口何如？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三十两罢！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须说不做财札，毕竟要依我，我这强媒，也还该谢个五十两哩！”</p>
<p>富尔谷只得依说，拿了五十两银子、两个缎子、两个纱与他。他落了十两，叫小厮一拜匣捧定，来见师母，道：“师母！我说他是大手段人，去时恰好有人还他本银四十两，把四个尺头作利钱，我一谈起，他便将此宗付我。我叫他留下四个尺头，他道：‘一发将去，怕不够用。’学生特特送来。”</p>
<p>师母道：“我只要三、五两，多余的劳大哥送还。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先生腐了一生，又有师母，物自来而取之，落得用的，师母务直收了。”</p>
<p>这边马氏犹豫未决，夏学一边就作了个揖，辞了师母，一径出门去。</p>
<p>只是慧娘道：“母亲，富家在此读书！极其鄙吝，怎助这许多？宁可清贫，母亲只该还他的是。”</p>
<p>马民便央人去请夏学，夏学只是不来，马民也只得因循着。不一日，举殡日子到了，众人斗分祭奠。富尔谷不与份子，自做一通祭文来祭，道：</p>
<p>鸣呼，先生！我之丈人。半生教书，极其苦辛。早起晏匿眠，读书讲经。腐皮篮衫，石衣头巾。芋头须绦，俭朴是真。不能高中，金捞题名。一朝得病，鸣呼命倾。念我小子，日久在门。若论今日，女婿之称。情关骨肉，汪汪泪零。谨具薄祭，表我微情。鸟猪白羊，代以白银。鸣呼哀哉，尚饗！　　夏学看了，道：“妙，妙：说得痛快！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信笔扫来，叶韵而己。”姚居仁道：“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？”</p>
<p>姚利仁道：“富兄！你久已有妻，岂有把先生的女儿作妾之理！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尧以二女与舜，一个做正妻，一个也是妾，这也何妨。”</p>
<p>姚居仁道：“胡说！这事怎行得通！”只见里边马氏听得，便出来道：“富尔谷！先生才死得，你不要就轻薄我女儿！先生临终时，已说定要招胡行古为婿，因在丧中，我不题起，你怎么就这等轻薄？”姚居仁道：“不惟辱先生之女，又占友人之妻，一发不通！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姚居仁，关你什事？”</p>
<p>姚利仁道：“你作事无知，怎禁得人说？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我也用财礼聘的，怎么是占？”</p>
<p>马氏道：“这一发胡说了，谁见你聘礼？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这是有因的。前日我拿来那四十两银子、四个尺头，师母说是借他的，他道却是聘礼。”</p>
<p>马氏道：“你这两个畜生，这样设局欺我孤寡！”便向里边取出银、缎，撒个满地。富尔容道：“如今悔，迟了，迟了！”与夏学两个跳起身便走，被姚利仁一把扯转。</p>
<p>夏学瘦小些，被姚利仁一扯，扯得猛，扯个翻觔斗，道“这□（在）哪个家里，敢放刁？好好收去，给胡兄行礼。若不收去，有我们在这里，学生的银子，师母落得用的，过几时，我们公共偿还。”</p>
<p>夏学见不是头，道：“富兄原不是，怕哪里没处娶妾，做这样歪事。”拾起银、缎来，细细合数，比原来时少了五两一锭。</p>
<p>夏学道：“师母既是要干净与胡兄，这五两须胡兄招承，他如今如何肯折这五两！”</p>
<p>胡行古自揣身边没钞，不敢做声。</p>
<p>又是姚居仁道：“我代还！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这等，兄兑一兑出，省得挂欠。”</p>
<p>姚居仁道：“怎这样慌？五日内我还他罢了！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求个约儿。”</p>
<p>姚居仁道：“说出就是了。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寄服人心”</p>
<p>姚利仁道：“便写一约与他何妨！”</p>
<p>夏学就做个中人，写得完，也免不得着个画字，富尔谷收了。各人也随即分散回家。</p>
<p>夏学一路怨畅富尔谷：“这事慢慢让我搏来，卖什才？弄坏事！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；“我说叫先生阿爱也晓我有才，二来敲一敲实。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如今敲走了！这不关胡行古事，都是两姚作梗，定要出这口气。□（摆）布得二姚倒，自然小胡拱手奉让了。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何难！我明日就着小厮去讨银子，出些言语，他毕竟不忿赶来嚷骂，关了门，打上一顿就出气了。”</p>
<p>果然第二日就着小厮去讨银子，恰好撞着姚居仁，居仁道：“原约五日，到五日你来。”</p>
<p>小厮道：“自古道：‘招钱不隔宿。’谁叫你做这好汉？”</p>
<p>居仁道：“这奴才这等无状！”</p>
<p>那小厮道：“谁是你奴才？没廉耻！欠人的银子，反骂人！”居仁听了，一时怒起，便劈脸一掌；道：“奴才，这掌寄在富尔谷脸上，叫他五日内来领银子！”</p>
<p>那小厮气愤愤自去了。此时居仁弟兄服已满，居仁已娶刘氏，在家月余，利仁也聘定了县中茹环女儿，尚未娶回。刘氏听得居仁与富尔谷小厮争嚷，道：“官人，你既为好招银子，我这边将些首饰当与他吧。”</p>
<p>居仁道：“偏要到五日与他，我还要登门骂他哩！”晚间利仁回来，听得说，也劝：“大嫂肯当了完事，哥哥可与他罢，不要与这蠢材一股见识。”</p>
<p>第二日，刘氏绝早将首饰把与利仁，叫他去当银子，那富家小厮又来骂了，激得居仁大怒，便赶去打。那小厮一头走一头骂，居仁住了脚，他也立了骂。居仁激得性起，一直赶去。这边利仁当银回来，听得哥哥赶到富家，他也赶来，不知那富尔谷已定下计了。</p>
<p>昨日小厮回时，学上许多嘴，道居仁怎么骂尔谷，又借他的脸打。富尔谷便与夏学商议，又去寻了一个久惯帮打官司的叫张罗，与他定计。富尔谷道：“我在这里，是村中皇帝，连被他两番凌辱，也做人不成，定要狠摆布他才好！”</p>
<p>张罗道：“事虽如此，苦没有一件摆布得他倒的计策。”正计议时，恰好一个黄□（脸）小厮送茶进房，——久病起来，极是伶仃，——放得茶下，那夏学提起戒尺，劈头两下，打个昏晕。</p>
<p>富尔谷吃了一惊，道：“他病得半死的，怎打他？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这样小厮，死在眼下了，不若打死，明日去赖姚家。你的钱势大，他两个料走不开。”</p>
<p>张罗连声道：“有理，有理！”富尔谷听了，便又添上几拳几脚，登时断气。只是这小厮是家生子，他父亲富财知道，进来大哭。</p>
<p>夏学道：“你这儿子病到这个田地，也是死数了，适才拿茶，倾了大爷一身，大爷恼了，打了两下，不期死了。家主打死义男，也没什事。”</p>
<p>富财道：“就是倾了茶，却也不就该打杀！”</p>
<p>张罗道：“少不得寻个人偿命，事成时还你靠身文书罢。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他吃我的饭养大的，我打死也不碍。你若胡说，连你也打死了。”富财不敢做声，只好同妻子暗地里哭。三人计议已定，只要次日哄两姚来，落他入圈套。</p>
<p>不料居仁先到，骂道：“富尔谷！你怎叫人骂我？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你怎打我小厮？”正争时，利仁赶到，道：“不必争闹，银子已在此了！”</p>
<p>那富尔谷已做定局，—把将姚居仁扭住厮打，姚居仁也不相让。利仁连忙劝阻，一时间哪里拆得开？张罗也赶出来假劝，哄做一团。</p>
<p>只见小厩扶着那死尸，往姚居仁身上一推，道：“不好了！把我们官孙打死了！”大家吃了一惊，看时，一个死尸，头破脑裂，挺在地上。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好，好！你两兄弟怎么打死我家人？”居仁道：“我并不曾交手，怎图赖得我？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终不然自死的？”</p>
<p>姚利仁道：“这要天理！”</p>
<p>张罗道：“天理，天理，到官再处！”两姚见势不像，便要往家中跑，富尔谷已赶来圈定，叫了邻里一齐到县，正是：</p>
<p>坦途成坎坷，浅水蹙洪波。<br />
巧计深千丈，双龙入罗网。</p>
<p>县中是个岁贡知县，姓武，做人有德，操守明白。</p>
<p>正值晚堂，众人跪门道：“地方人命重情！”叫进问时，富尔谷道：“小人是苦主。有姚居仁欠小的银子五两，怪小的小厮催讨，率弟与家人沿路赶打，直到小的家里，登时打死，里邻都是证见。”</p>
<p>知县叫：“姚居仁！你怎么打死他小厮？”</p>
<p>姚居仁道：“小的与富尔谷，俱从方方城，同窗读书。方方城死时，借他银五两，他去取讨，小的见他催迫师母，没得还，小的招承代还。岂期富尔谷日着小厮来家吵闹，小的拿银还他，虽与富尔谷相争，实不曾打他小厮。”富尔谷道：“终不然我知道你来，打杀了等的？”知县叫邻里，其时一个邻舍竹影，也是富尔谷行钱的，跪上去道：“小的里邻叩头。”</p>
<p>知县道；“你怎么说？”这边就开口道：“小的在富尔谷门前，只见这小厮哭了在前边跑，姚居仁弟兄后边赶，赶到里边，只见争闹半晌，道打死了人。”</p>
<p>知县道：“赶的是这个小厮么？”道：“是。”</p>
<p>知县道：“这等是姚居仁赶去打死的，无疑了！把居仁、利仁且监下，明日相验。”那富尔谷好不得意，对张罗道：“事做得成，狠了些。”不知张罗的意思，虽陷了姚家弟兄，正要逐儅儿拿做富尔谷。头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财藏了打死官孙的戒尺，如今又要打合他买仵作，就回言道：“狠是狠了，但如今留空隙把人，明日相验，仵作看见伤痕，不是新伤，是血污两三日，报将出来，如何是好？你反要认个无故打死家僮，图赖人命罪了，这要去揌撒才好！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这等我反要拿出钱来了？”</p>
<p>夏学道：“要羸宫司，这少不得银子。”吃他一打合，只葫芦提叫他要报伤含猢些，已诈去百余两。富财要出首，还了他卖身文书，又与他十两银子，张罗又叫他封起留做后来诈他把柄。富尔谷好不懊恨。</p>
<p>只是居仁弟兄落了监，在里边商议，居仁道：“看这光景，他硬证狠，恐遭诬陷。我想事从我起，若是定要逼招，我一力承当，你可推开，不要落他穽中。”</p>
<p>利仁道：“哥哥！你新娶嫂嫂，子嗣尚无，你□□□（一被禁），须嫂嫂□□（不上）不落，这还是我认。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你还可在外面经营）。”</p>
<p>到了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早饭后，知县取出尸）相验，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此时仵作已得了钱，报伤道：“额是）方木所伤，身上有拳、踢诸伤。知县也不到尸首边一看，竟填了尸单，带回县审。两个一般面貌，连知县也不知哪一个是姚居仁，哪一个是姚利仁。叫把他夹起来要招。</p>
<p>利仁道：“赶骂有的，实不曾打。就是赶的，也不是这小厮。”</p>
<p>知县又叫竹影道：“这死的是富尔谷小厮么？”</p>
<p>竹影道：“是他家义男富财的儿子。”</p>
<p>知县遣：“这等是了！”要他两兄弟招。居仁、利仁因富尔谷用了倒棒钱，当不得刑罚，居仁便认是打死。</p>
<p>利仁便叫道：“彼时哥哥与富尔谷结扭在一处，缘何能打人？是小的失手打死的。”居仁道：“是小的怪他来帮，打的。”利仁道：“小人打死是实，原何害哥哥？只坐小的一人！”知县道：“姚利仁讲得是。”叫：“富尔谷少他两人是个同窗，这死也是失手误伤，坐不得死罪。”</p>
<p>富尔谷道：“老爷！打死是实，求爷正法！”知县不听。</p>
<p>此时胡行古已与方方城女儿聘定了，他听得姚居仁这事，拉通学朋友为他公举冤诬。</p>
<p>知县只做利仁因兄与富尔谷争斗，从旁救护，以致误伤。那张罗与夏学又道骑虎之势，撺哄富尔谷用钱，把招眼弄死了，做了文书解道，道中驳道：“据招赶逐是出有意，尸单多伤，岂属偶然？无令白镪有权，赤子抱怨也！”驳到刑厅。</p>
<p>刑厅是个举人，没什风力，见上司这等驳，他就一夹、一打，把姚利仁做“因官孙之殴兄，遂拳挺之交下”，比“斗殴杀人，登时身死”律绞，秋后处决；还要把姚居仁做“喝令”。</p>
<p>姚利仁道：“子弟赴父兄之斗，哪里待呼唤？小的一死足抵，并不干他事。”每遇解审，审錄时，上司见他义气，也只把一个抵命，并不深求。</p>
<p>姚居仁在外竟费了□（读）书，□□（从事）耕种将来供养兄弟。只是刘氏在家，常常责备居仁道：“父母遗下兄弟，不说你哥子照管他，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偿？”</p>
<p>居仁道：“我初时在监计议＇，他道因妳新嫁，恐丢妳，误妳一生。说我还会经营，还可支撑持家事，故此他自认了，实是我心不安。如今招已定，改换也改不得了。”刘氏道：“你道怕误我一生，如今叔叔累次吩咐，叫茹家另行嫁人，她并不肯，岂不误了婶婶一生？”倒是居仁在外奔忙，利仁在监，有哥哥替他用钱，也倒自在。倒硅富尔谷，却自打官司来，常被张罗与富财串诈，家事倒萧条了。</p>
<p>日往月来，已是三年，适值朝廷差官恤刑。此时刘氏已生一子周岁，因茹氏不肯改嫁，茹家又穷，不能养活，刘氏张主接到家中，分为两院，将家事中分，听她使用。闻得恤刑将到，刘氏道：“这事虽云诬陷，不知恤刑处辨得出辨不出，不若你如今用钱，邀解子到家，你弟兄面貌一般，你便调了，等他在家与婶婶成亲。我你有一子，不教绝后了！”居仁连声道是。果然邀到家中，买了解子，说要缓两日，等他夫妇成亲，解子得钱应了。利仁还不肯做亲，居仁道：“兄弟，弟妇既不肯改嫁，你不与成亲，岂不辜负了她？她若得一男半女，须不绝你后嗣！”利仁方才应承。到起解日，居仁自带了枷锁，嘱咐兄弟道：“我先代你去，你慢慢来。”正是：</p>
<p>相送柴门晓，松林落月华。<br />
恩情深棣萼，血泪落荆花。</p>
<p>解人也不能辩别，去见恤刑，也不过凭这些书办，该辨驳的所在驳一驳，过堂时唱一唱名，他下边敲紧了，也只出两句审语了帐。此时利仁也赶到衙门前，恐怕哥受责。居仁出来，便吩咐利仁：“先回，我与解人随后便到。”</p>
<p>不期居仁与刘氏计议已定，竟不到家，与解人回话就监。解人捎信到家，利仁大哭，要行到官禀明调换。解子道：“这等是害我们了，首官定把我们活活打死。你且担待一月，察院按临时，必然审录，那时你去便了。”利仁只得权且在外，他在家待嫂，与待监中哥子，真如父母一般，终是不能一时弄他出来。但天理霎时虽昧，到底还明，也是他兄弟有这几时灾星。忽然一日，张罗要诈富尔谷，假名开口借银子，富尔谷道：“这几年来，实是坎坷，不能应命。”张罗道：“老兄强如姚利仁坐在监里，又不要钱用！”富尔谷见他言语不好，道且吃酒再处。因一是烫酒的不小心，飞了点灰在里边，斟出来，觉有些黑星星在上，张罗用指甲撩去。富尔谷又见张罗来诈，心里不快，不吃酒，张罗便疑心。</p>
<p>不期回□（到）家，□（因）为多吃了些食，泻个十生九死，一发道是富尔谷下药。正要发他这事，还望他送钱，且自含忍不发，不期富尔谷实拿不出，耽搁了两月。巧巧这年大比，胡行古中了，常对家里道：“我夫妇完聚，□□（全仗）姚氏二兄之力，岂期反害了他！”中时自去拜望，许周济他，不题。一日赴一亲眷的席，张罗恰好也在坐。语次，谈起姚利仁之冤，张罗拱阔，道：“这事原是冤枉，老先生若要救他，只问富财便了！”胡行古也无言，决日去拜张罗请教。</p>
<p>张罗已知醉后失言，但是他亲来请教，又怪富尔谷药他，竟把前事说了。</p>
<p>胡行古道：“先生曾见么？”</p>
<p>张罗道：“是学生亲眼见的。”</p>
<p>又问：“有什指证么？”</p>
<p>道：“有行凶的戒尺与买嘱银子，现在富财处。”</p>
<p>胡行古听了，便辞了，一竟来与姚利仁计议。又值察院按临，他教姚利仁把这节事去告，告富尔谷杀人陷人。胡行古是门生，又去面讲。</p>
<p>按院批：如果冤诬，不妨尽翻成案；批台、宁二府理刑官会问。幸得宁波推官，却又是胡行古座师，现在台州查盘。胡行古备将两姚仗义起衅，富尔谷结党害人，开一说帖去讲。那宁、台两个四府，就将状内干连人犯，一齐拘提到官。那宁波四府叫富财道：“你这奴才！怎么与富尔谷通合，把人命诬人么？”</p>
<p>富财道：“小的并不曾告姚利仁。”</p>
<p>四府道：“果是姚利仁打死的么？”</p>
<p>那富财正不好做声，四府道：“夹起来！”</p>
<p>富财只得道：“不是，原是夏学先将戒尺打晕，后边富尔谷踢打身死，是张罗亲眼见的。”四府道：“你怎么不告？”</p>
<p>富财道：“是小的家主，小的怎么敢告！”</p>
<p>又叫张罗，张罗也只得直说。四府就着人追了戒尺、买求银两，尸不须再检，当日买仵作以轻报重，只当自耍自了。夏学与富尔谷还要争辩，富财与张罗已说了，便难转口。两个四府喝令：“各打四十！”</p>
<p>富尔谷拟“无故杀死义男，诬告人死罪未决，反坐”律，徒。夏学加工杀人，与张罗前案硬证害人，亦徒。姚利仁无辜，释放宁家。解道院时，俱各重责。</p>
<p>胡行古又备向各官说利仁弟兄友爱，按院又为他题本翻招。居仁回家，夫妇、兄弟完聚，好不欢暮。外边又知利仁认罪保全居仁，居仁又代监禁，真是个难兄难弟。</p>
<p>那夏学、富尔谷设局害人，也终难逃天网，张罗反覆挟诈，也不得干净。虽是三年之间，利仁也受了些苦楚，却也成了他友爱的名。至于胡行古之图报，虽是天理必明，却也见他报恩之义，这便是：</p>
<p>错节表奇行，日久见天理。<br />
笑彼奸狯徒，终亦徒为尔。</p>
]]></content:encoded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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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二回　千金苦不易　一死曲伸冤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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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10:17:03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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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长铗频弹，飞动处，寒铓流雪。 肯匣中徒作龙吟，有冤茹咽？ 怨骨沉沉应欲朽，凶徒落落犹同列。 猛沉（长？）吟怒气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长铗频弹，飞动处，寒铓流雪。<br />
肯匣中徒作龙吟，有冤茹咽？<br />
怨骨沉沉应欲朽，凶徒落落犹同列。<br />
猛沉（长？）吟怒气满胸中，难摧灭！<br />
妻虽少，心冰冽；子虽稚，宗堪接。<br />
读书何事，饮羞抱觖（缺？），<br />
碎击髑颅飞血雨，快然（就义？）笑释生平结。<br />
便膏身铁钺（锁？）亦何辞，生非窃。</p>
<p>右调《满江红》</p>
<p>做人子当父母疾病之时，求医问卜，甚至割股，要求他生，及到身死，哀哭号踊，尚且有终天之恨。若是被人杀害，此心当如何悲愤？自然当拼一生，向上□（司）控告。只是近来官府糊涂的多，有钱的便可使钱，外边央（寻？）一个名色份上，里边或是书吏，或是门子，贴肉揌买了问官。有势的又可使势，或央求上司吩咐，或央同年故旧关说，劫制问官。又买不怕打、不怕夹的泼皮做硬证，上呼下应，厚贿那仵作，重伤报轻伤。在那有人心问官，还葫芦提搁起，留与后人。没人心的，反要坐诬。以此誓死报亲仇的，已是吃了许多苦。那没用的，被旁人掇哄，也便把父母换钱，得他些银子，也（便？）了帐。只有那有志气的，他直行其是，不向有司乞怜（控告？）。当父亲被害时，岂不难（能？）挺剑刃仇？但我身殉父危，想（使？）老母无依，后嗣无人，是我一家赔他一身，若控有司（他时？），或者官不如我意，不如当饮忍时饮忍，当激烈时激烈。只要得报亲仇，不必论时先后，是大经纬人（处？）。</p>
<p>话说浙江金华府有个武义县。这县是山县，民性犷悍，故（每？）招集兵士，多于此处。凡有争兢，便聚族相杀，便□（是）有家□（族）中争兢，也毕竟会合亲枝、党羽斗殴。本县有个王家，也是一个大族。一个王良，少年也曾读书，不就（着？），就做田庄。生有一个儿子叫做世名，生得眉清目秀，性格聪明。在外附学读书，十二岁便会做文字。到十七岁时，府县俱前取，但道间不录，未得进学。父亲甚是喜他，期他大成。其年他的住屋原是祖遗，侄子王俊是长房，居左，他在右，中间都是合用。王俊有了两分村钱，要行起造。因是合的，不能。常叫族长王道来说，与他价钱，要他相让。王良道：“一般都是王家子孙，他买产，我卖产，岂不令人笑话？幸家中略可过活？我且苦守。”后边又央人来说，愿将产换，王良毕竟不肯。成了仇。</p>
<p>自古私己的常是齐整，公众的便易塌损，各人自管了各人得分的房屋，当中的用则有人用，修却没人修。王俊暴发财主，甚要修饰体面，如何看得过，只得买了木料，叫些匠人，叫右首拆造。拆时同梁合柱，将中间古老房屋震塌了。</p>
<p>王良此时看见，道：“这房子须不是你一个的，怎么把来弄塌了？”</p>
<p>王俊道：“这二三百年房子，你不修，我不修，自然要塌，关我什事？”只见泥水定磉，早已是间半开间，他是有意弄塌，预先造下了。　　王良见了不胜大怒，道：“这畜生恁般欺人，怎见那半间是你的？你便自做主。况且又多尺余，如今塌的要你造还。”</p>
<p>王俊道：“你有力量自造，怎我造赔你？”你一声，我一句，争兢不了。</p>
<p>那王良便先动手，劈脸一掌。这王俊是个粗牛，怎生宁耐，便是一头把王良撞上一跤。王良气得紧，爬起便拾一根折木椽来打王俊，王俊也便扯一根木梢，道：“老入娘贼！故意魇魅我。”也打来，来得快些，早把王良右肩一下，王良疼了一闪，早把手中木椽落下。王俊得手，一连几木梢，先是肋下两下，后来头上一下，早晕在地。他家人并他妻来看，只见头破肋折，已是恹恹待尽，连忙学中叫王世名来。王良只挣得一声道：“儿，此仇必报！”早已气绝，正是：</p>
<p>第宅依然在，微躯不可留。<br />
空因尺寸土，尚气结冤仇。</p>
<p>此时世名母子捧着王良尸首，跌天撞地痛哭，指着王俊名儿骂。王俊也不敢应，躲在家中。一班助兴的便劝道：“小官人，不必哭得，得到县间去告，不怕不偿命的。”　　王俊听得慌了，忙去请了族中族长王道，一个叫做王度，村中一个惯处事的单邦、屠利、魏拱一干人来。要他兜收。</p>
<p>王道道：“小官，这事差了，叔父可是打得的？如今敌拳身死，偿命说不过的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若是这样说，也不必请你来了，还是你与他做主和一和。”</p>
<p>王度道：“一个人活活打死，随你什人忍不过，怎止得他？”</p>
<p>屠利道：“当今之世，惟钱而已，偿命也无济死者，两边还要费钱。不若多与他些钱财，收拾了罢。”</p>
<p>王道道：“父母之仇，不共戴天。私和人命，天理上难去。”</p>
<p>又一个单邦道：“如今论什天理！有钱者生，无钱者死。若和，是两利之道，若王大官肯依我们出钱，这便是钱财性命，性命卵袋，我们凭他。”</p>
<p>王俊道：“一凭列位。”</p>
<p>单邦道：“这等若是王小官不肯，我自有话说。同去！同去！”一把扯了王道、王度，屠、魏两个随了来。</p>
<p>到王世名家，只见母子正在痛哭。见了王道一干，正待告诉，单邦道：“不消说得，我们亲眼见的。只是闻得你两家要兴讼，故来一说。”</p>
<p>王世名母亲道：“我正要告他，他有什讼兴？”</p>
<p>单邦笑道：“他有话道，因屋塌压死，你图赖他，阖家去将他打抢。”</p>
<p>王世名道：“这一尺天，一尺地，人是活活打死的，怎说得这话？”便痛哭起来。</p>
<p>魏拱道：“这原是诳之以理之所有，若差官来相验，房子塌是真。如今假人命常事，人死先打抢一番，官府都知道的。”</p>
<p>王世名母亲道：“有这等没天理的，拼老性命结识他。”　　屠利道：“不要慌，如今亏得二位族长道：‘天理上去不得。’所以我们来处。”</p>
<p>王世名道：“正是二位公公极公道的。”</p>
<p>单邦道：“是公道的，七老八十，大热天，也没这气力为你府、县前走。如今我们商议，你们母子去告，先得一个坐视不救的罪名了。又要盘缠使费。告时，他央了人情，争是压死，仵作处用了钱，报做压死伤，你岂不坐诬？”</p>
<p>王世名道：“有证见。”</p>
<p>屠利道：“你这小官，官有份上反道是硬证，谁扯直腿替你夹？便是你二位族尊也不肯。况且到那检验时，如今初死还好，天色热，不久溃烂，就要剔骨检，筋肉尽行割去，你道惨不惨？”世名听到此，两泪交流。</p>
<p>魏拱见他，晓得他可以此动，道：“不检不偿，也不止一次，还要蒸骨检哩。”母子二人听得，哭得满地滚去，眼睁睁只看这两个族长。不期他两人听了这片歪语，气得声都不做。　　单邦道：“如今我们计议，一边折命，一边折钱，不若叫他从重断送，七七做，八八敲，再处些银子养赡你母子，省得使在衙门中，与你们不是与别人。你们母子出头露面去告一场，也不知官何如，不若做个人情，让他们不是让别人，不然，贫不与富斗，命又不偿得，你母子还被他拖死了。”这片话，他母亲女流，先是矬了。王世名先是个恐零落父亲尸骸，也便持疑。</p>
<p>屠利道：“你两老人家也做一声，依我只是银子好。”</p>
<p>王道道：“父母之仇，也难强你不报的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又来撒。”</p>
<p>王道道：“只你们母子也要自度力量，怕没有打官司家事，打官司手段。”王度道：“自古‘饶人不是痴。’你也自做主意。”</p>
<p>屠利道：“官司断不劝你打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命断偿不成，只是和为贵。”单邦道：“和不可强他，只是未到官，两个老人家做得主，是可为得你，还可多处些，到官烧埋有限。”世名母亲听了，便叫世名到房中计议。</p>
<p>世名道：“这仇是必报的。”</p>
<p>母亲道：“这等不要和了？”</p>
<p>世名道：“且与他和，再处。”</p>
<p>世名便走出来道：“论起，王俊亲殴杀我父亲，毕竟告他个人亡家破方了。只是我父亡母老，我若出去打官司，家中何人奉养，又要累各位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这决定奉随，只家下离县前远，日逐奉扰不当。”</p>
<p>世名道：“如今列位吩咐，我没有个不依的，只凭列位处。父亲我自断送，不要他断送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这等才圆活。不要他断送，更有志气。”</p>
<p>屠利道：“若不要他断送，等他多出些钱与你罢。”</p>
<p>单邦道：“一言已定。去，去，去！”一齐起身到王俊家来。</p>
<p>屠利道：“原没个不爱钱的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也亏得单老爹这一片话头。”</p>
<p>单邦道：“你帮衬也不低。”</p>
<p>只有王道心里暗转：“这小官枉了读书，父亲被人打死，便也甘心和了。”</p>
<p>坐定，王俊慌忙出来道：“如何？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他甚是不肯。”</p>
<p>王俊道：“这等待要去告？”</p>
<p>屠利道：“亏单公再三解劝，如今十有八就了。只是要大破钞。”</p>
<p>王俊道：“如今二位伯祖如何张主？”</p>
<p>王道道：“我手掌也是肉，手心也是肉，难主持。但凭列位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这单老爹出题目。”</p>
<p>单邦道：“还是族尊。依我少打不倒，五十两助丧，三十亩田供他子母。”　　屠利道：“处得极当，处得极当。”</p>
<p>王俊道：“来不得！”</p>
<p>王度道：“你落水要命，上岸要钱，没一二百金官司。”</p>
<p>魏拱道：“王大郎，不要不识俏，这些不够打发仵作差使钱。”</p>
<p>屠利笑道：“这是单老爹主意，还不知他意下何如？”</p>
<p>王俊只得拿出三十两银子，二十两首饰，就写一纸卖田文书。单邦又道：“这事要做得老，这银子与契都放在族长处。一位与屠爱泉去签田、写租契；一位与魏趋之去帮扶王小官人落材烧化，然后交付银产。”</p>
<p>王道道：“他有坟地，如何肯烧？只他妻子自行收殓，便无后患了。”</p>
<p>魏洪道：“单兄，足下同往王小官处去何如？”</p>
<p>单邦道：“这边里递也要调停，不然动了飞呈，又是一番事了。”</p>
<p>果然分头去做。王道与魏拱到王世名家，世名原无心在得财，也竟应了。</p>
<p>王道道：“有这样小官，再说两句也可与你多增几两银子。”魏拱也心里道：“这是见财慌的。”</p>
<p>世名自将已资将父亲从厚收殓。</p>
<p>两个族长交了银产，单邦收拾里邻，竟开了许多天窗。后边王俊捐出百金谢他们一干，单邦得了四十两，魏、屠也各得银十五两。</p>
<p>王道与王度不收。</p>
<p>乡里间便都道：“有钱阿叔也可打杀的。”也都笑王世名柔懦。</p>
<p>不知王世名他将银子与契俱封了，上边写得明白，交与母亲收执。私自画一轴父亲的神像，侧边画着自己形容，带着刀站立随了。</p>
<p>三年之间，宁可衣贫食淡，到没银子时，宁可解当，并不动王俊一毫银子。每年收租，都把来变了价封了，上边写某年某人还租几石，卖价几两，一一交与母亲。</p>
<p>痛切思亲瘦骨岩，几回清泪染青衫。</p>
<p>奇冤若是藏金积，幽恨权同片纸缄。</p>
<p>武义一带地方打铁颇多。一日赴馆，往一铁店门前过，只听得[門字左边][門字左边][門字右边][門字右边]，两个人大六月立在火炉边打铁。</p>
<p>王世名去看道：“有刀么？”</p>
<p>道：“有打起的厨刀。”世名道：“不是。”铁匠道：“可是腰刀？”</p>
<p>世名看了看道：“太长，要带得在身边的匕首。”</p>
<p>铁匠道：“什么匕首？可是解手刀？”递过一把。世名嫌钝。</p>
<p>铁匠道：“这等打一把纯钢的。”论定了价钱，与了他几分作定。铁匠果然为他打一把好刀：</p>
<p>莹色冷冷傲雪霜，剜犀截象有奇铓。</p>
<p>休须拂拭华阴土，牛斗时看起异光。</p>
<p>世名拿来把玩，快利之极。找了银子，叫他上边凿“报仇”二字。</p>
<p>铁匠道：“这是尊号么？”世名道：“你只为我凿上去罢了。”</p>
<p>铁匠道：“写不出。官人写，我凿罢。”世名便将来，楷楷的写上两个字。铁匠依样凿了，又讨了两分酒钱。世名就带在身边，不与母亲知道。</p>
<p>闲时拿出来看玩。道：“刀！刀！不知何时是你建功的时节，是我吐气的时节？我定要拿住此贼，碎砍他头颅，方使我父亲瞑目泉下。”</p>
<p>在馆中读书空时，便把古来忠孝格言楷写了带在身边，时常讽咏，每每泪下。</p>
<p>那同窗轻薄的道：“父亲让人打死，得些财物便了，成什么孝？枉读了书！”</p>
<p>只有他的先生卢玉成，每夕听他读那格言，或时悲歌凄惋，或时奋迅激昂，每日早起，见他目间时有泪痕。道：“此子有深情，非忘亲的。”</p>
<p>到了服阙，适值宗师按临，府县取送，道间与进了。</p>
<p>王俊听得，心下惊慌，便送银三两与他做蓝衫。他也收来封了。有个本县财主，一来见他新进，人品整齐；二来可以借他遮盖门户，要来赘他。他不敢轻离母亲，那边竟嫁与他。王俊也有厚赠，他也收了。</p>
<p>苒荏年余，不觉生下一子。到了弥月，晚间其妻的抱在手中，他把儿子头上摸一摸道：“好了，我如今后嗣已有，便死也不怕绝血食了。”</p>
<p>其妻把他看了道：“怎说这样不吉利话！”他已瞒了母亲，暗暗的把刀藏在袜桶内，要杀王俊。</p>
<p>这是正月十二，王俊正在单邦家吃酒，吃得烂醉回。踉踉跄跄将近到家，只听得一声道：“王俊，还我父亲命来！”王俊一惊，酒早没了。</p>
<p>睁开醉眼，却见王世名立在面前，手拿着一把刀，两只脚竟不能移动，只叫：“贤弟，凭你要多少，只饶我性命罢！”王世名道：“胡说，有杀人不偿命的么？”就劈头一刀砍去，王俊一闪，早一个“之”字。王世名便乘势一推，按在地，把刀就勒，王俊把脚踭（蹬）得两踭（蹬），只见醉后的人，血如泉涌。王世名又复上几刀，眼见得王俊不得活了。正是：</p>
<p>幸假金钱逃国法，竟随霜刃丧黄泉。</p>
<p>此时世名便在村中叫道：“王俊杀我父亲，我如今已杀他报仇。列位可随我明日赴官正法。”</p>
<p>村中听得，只见老少男女一齐赶来，早见王俊头颅劈碎，死在血中。行凶刀插在身旁，王世名立在那里。屠利赶来看了，道：“爷呀！早知终久死在他手里，不如省了这百来两银子。”</p>
<p>单邦也带着酒走来，道：“这小官造次，再央我们讲一讲，等他再送些银子，怎便做出这事？”</p>
<p>世名道：“谁要他银子，可同到舍下。”</p>
<p>到得家中，母妻听得世名杀了人，也吃一惊，王道、王度也到，王道道：“一报还他一报，只迟死得六年。”王度道：“苦他主这意六年，也亏他耐心。”世名早从房中将向来银拿出，一封五十两，是买和银；又十余小封，都是六年中收的租息并王俊送的银子，又有一张呈子，上写道：</p>
<p>金华府武义县生员王世名</p>
<p>首为除凶报仇事：兽兄王俊，逞强占产，嗔父王良不从，于万历□（六）年五月，毒殴身死。挜银卖和，族长王道等证。经今六年，情实不甘，于今月日，是某亲手杀死，刀仗现存，理甘伏法，为此上呈。</p>
<p>当面拿出来，于空处填了日时。　　王道道：“他已一向办定报仇的了，我们散去，明日同去出首。”众人趑趄不肯就去，世名道：“我原拼一死殉父，断不逃去，贻累母亲。”</p>
<p>又有几个捏破屁里递道：“只是小心些，就在府上借宿罢！”</p>
<p>当晚，王世名已安慰母亲；吩咐了妻子，教她好供奉母亲，养育儿子。次日绝早，世名叫妻子煮饭与众人吃了，同到县中。早已哄动一城。知县姓陈，坐了堂。世名与众人递上呈子，并将刀仗放在案前。陈知县看了道：“你当日收他银子，如今又杀他，恐别有情。”</p>
<p>世名道：“前日与和，原非本心。只因身幼，母老无人奉养，故此隐忍。所付银两并历年租银，俱各封识不动，只待娶妻，可以奉母，然后行世名之志。今志已行，一死不惜。”</p>
<p>陈知县再叫亲族里邻，说来都是一般，陈知县道：“这是孝子，我这里不监禁你，只暂住宾馆中，待我与你申请。其余干连，暂放宁家。”就连夜为他申详守巡二道，把前后事俱入申中。</p>
<p>守巡俱批金华汪知县会问。那汪知县闻他这光景，也甚怜他，当时叫他上去，问他有什么讲。世名道：“世名从何言？今事已毕，只欠一死。”</p>
<p>汪知县道：“我如今且检你父亲的尸，若有伤，可以不死。”世名道：“世名能刃王俊于今日，怎不能诉王俊于当日？忍痛六年始发，只为不忍伤残父尸，今只以世名抵命，也不须得检。若台台怜念，乞放归田里，拜父辞母嘱妻，绝吭柩前，献尸台下。”　　汪知县道：“我检尸正是为你，若不见你父亲尸伤，谁信你报仇。”遂便写一审单申府道：</p>
<p>审得：王世名宿抱父冤，潜怀壮志，强颜与仇同室，矢志终不共天，封买和之资，不遗锱铢；铸报仇之刃，悬之绘像。就理恐残父尸，即死虑绝亲后。岁序屡迁，刚肠愈烈。及甫生男一岁，谓可从父九泉，遂挥刃于仇人，甘投身于法吏。验父若果有伤，擅杀应从末减。但世名誓不毁父尸以求生，唯求即父柩而就死。一检世名且自尽，是世名不检固死，检亦死也。捐生慷慨，既难卒保其身，而就义从容，是宜曲成其志。合今放归田里，听其自裁。　　通申府、道，若是府、道有一个有力量道：“王俊买和有金，刚杀叔有据，不待检矣！杀人者死，夫亦何辞？第不死于官，而死于世名，恐孝子有心，朝廷无法矣！若听其自裁，不几以俊一身，易世名父子与拟罪以伸法，末减以原情。”这等，汪知县也不消拘把检尸做世名生路了，上司也只依拟。汪知县便把他放去，又吩咐道：“你且去，我还到县来，你且慢死，我毕竟要全你，怎么苦惜那已枯之骨，不免你有用之身？”</p>
<p>世名道：“死断不惜，尸断不愿检。”</p>
<p>汪知县看了他，又叹息道：“浮生有涯，令名无□（巳）！”世名听了，又正色道：“这岂图名，理该如此。”</p>
<p>汪知县也不差人管押他，他自到家。母亲见了哭道：“儿，我不知道你怀这意，你若有什蹉跌，叫我如何？”</p>
<p>世名道：“儿子这身是父生的，今日还为父死。虽不得奉养母亲，也得见父地下。母亲不要痛我。”其妻也在侧边哭。</p>
<p>世名道：“妳也莫哭，只是善事婆婆，以代我奉养；好看儿子，以延我宗嗣，我死也瞑目了。”</p>
<p>去见陈知县，知县仍旧留他在宾馆，吩咐人好好看待，不要令他寻自尽。</p>
<p>过了几日，汪知县来了，满城这些仗义的并他本村的里邻，都去迎接道：“王俊杀叔是实，世名报仇也是理之当然，要求汪县尊保全这孝子。”汪县尊已申了上司，见上司没个原免他的意思，唯有检验，可以为他出脱，只得又去取他父亲尸棺。</p>
<p>世名听了，把头乱撞，道：“他们只要保全我的性命，苦要残我父亲的骸骨，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。”那看守的因陈知县吩咐，死命抱住，不能得死。</p>
<p>到了次日，通学秀才都衣巾簇拥着世名，来见汪县尊，道：“王俊杀叔，去今六年。当日行贿之人尚在，可一鞠而得，何必残遗骸，致残孝子。况且王俊可银产偿叔父之死，今世名亦可返其银产以偿族兄之死。今日世名还祈太宗师玉全。”</p>
<p>汪县尊道：“今日之验，正以全之。”此时适值棺至，世名望见，便以头触阶石，喷血如雨，地都溅得火赤的。众秀才见了，抱的抱，扯的扯，一齐都哭起来。衙役与看的人无不下泪，两县尊也不觉为之泣下。</p>
<p>低徊往事只生悲，欲语凄凄双泪垂。<br />
一死自甘伸国法，忍教亲体受凌夷。</p>
<p>众秀才又为他讲，汪县尊叫把棺木发回。孝子晕了半日方苏。又到滩边，看棺木上船。又恸哭了一番，仍至两县尊前就死。</p>
<p>两县叫人扶起，又着医生医治。两个县尊商议，要自见司道面讲，免他检尸，以延他的生；再为题请，以免他的死。　　孝子道：“这也非法，非法无君。我只办了一死；便不消这两县尊为我周旋委婉。”</p>
<p>回到馆中，便就绝食，勺水不肯入口。这些亲族与同袍都来开讲，道：“如今你父仇已报了，你的志已遂了。如今县尊百计要为你求生，这是他的好意，原不是你要苟全，何妨留这身报国。”世名道：“我断不要人怜，断不负杀人之名，以立于天壤间。”原是把头磕破的，又加连日不吃，就不觉身体恹恹。这日忽然对着探望的亲友长笑一声，俯首而逝，殁在馆中。死之刻云雾昏惨，迅风折木，雷雨大作。两县令着他家中领尸，只见天色开霁，远近来看的、送的云一般相似。</p>
<p>到家，他妻子开丧受吊。他妻子也守节，策励孤子成名。当时在武义连浙东一路，便是村夫牧竖，莫不晓得个王秀才是王孝子。只是有识的道：古来为父报仇多有从末减的，况以王秀才之柔刚并用，必能有济于世。若使以一戍全之，孝子必生。生必有效于国。在王秀才，为孝子又可为忠臣。而国家亦收人才之用。即其死，良可为国家人才惜耳。故吴县张孝廉凤翼高其谊为立传。孝廉曰：杀人者死，律也。人命是虚，行财是实，亦律也。彼买和契赃具在，可以坐俊杀叔之罪，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条，何必检厥父尸，以伤孝子之心哉？盖当事诸君子急于念孝子，反乱其方寸，而虑不及此哉！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，以达其志，以彰其孝哉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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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三回　情词无可逗　羞杀抱琵琶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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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9:56:11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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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香径留烟，蹀廊笼雾，个是苏台春暮。 翠袖红妆，销得人亡国故。 开笑靥夷光何在；泣秦望夫差谁诉？ 叹古来倾国倾城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香径留烟，蹀廊笼雾，个是苏台春暮。<br />
翠袖红妆，销得人亡国故。<br />
开笑靥夷光何在；泣秦望夫差谁诉？<br />
叹古来倾国倾城，最是蛾眉把人误。<br />
丈夫峻嶒侠骨，肯靡靡绕指，醉红酣素。<br />
剑扫情魔，任笑儒生酸腐。<br />
媸相如缘绮闲挑，陋宋玉彩笺偷赋。<br />
须信是子女柔肠，不向英雄谱。</p>
<p>右调《绮罗香》</p>
<p>吾家尼父道：“血气未定，戒之在色。”正为少年不谙世故，不知利害，又或自矜自己人才，自奇自家的学问。当着鳏居消索，旅馆凄其，怎能宁奈？况遇着偏是一个奇妙女，娇吟巧咏，入耳牵心；媚脸妖姿，刺目挂胆，我有情，他有意，怎不做出事来？不知古来私情，相如与文君是有终的，人都道他无行。元微之、莺莺是无终的，人都道他薄情。</p>
<p>人只试想一想，一个女子，我与他苟合，这时你爱色，我爱才，惟恐不得上手，还有什么话说？只是后边想起当初鼠窃狗偷的，是何光景？又或夫妇稍有衅隙，道这妇人当日曾与我私情，莫不今日又有外心么？至于两下虽然成就，却撞了一个事变难料，不复做得夫妇，你绊我牵，何以为情？又或事觉，为人嘲笑，致那妇人见薄于舅姑，见恶于夫婿，我又怎么为情？故大英雄见得定，识得破，不偷一时之欢娱，坏自己与他的行止。</p>
<p>话说弘治间有一士子，姓陆名容，字仲含。本贯苏州府昆山县人。少丧父，与寡母相依，织纴自活。他生得仪容俊逸，举止端详，飘飘若神仙中人。却又勤学好问，故此胸中极其该博，诸子百家，无不贯通。他父在时已聘了亲，尚未毕姻。十八岁进了昆山县学。凡人少年进学未经折挫，看得功名容易，便易懈于研墨，入于游逸，他却少年老成，志向远大。若说作文讲学，也不辞风雨，不论远近。若是寻花问柳，饮酒游山，他便裹足不入。当时有笑他迂的，他却率性而行，不肯改易。</p>
<p>进学之后，有个父亲相好的友人，姓谢名琛，号度城，住在马鞍山下。生有一子一女，女名芳卿，年可十八岁，生得脸如月满，目若星辉，翠黛初舒杨柳，朱唇半吐樱桃。又且举止轻盈，丰神飘逸。她父亲是个老白想起家，吹箫、鼓琴、弹棋、做歪诗也都会得，常把这些教她，故此这女子无件不通。</p>
<p>倒是这兄弟谢鹏，十一岁却懵懂痴愚，不肯读书。谢老此时有了几分家事，巴不得儿子读书进学。来贺陆仲含时，见他家事萧条，也有怜他之意，道：“贤契家事清淡，也处馆么？”陆仲含道：“小侄浅学，怎堪为人师。”</p>
<p>谢老道：“贤契着此念头，便前程万里，自家见得不足，常常有余。老夫有句相知话奉渎：家下有个小犬，年已十一岁了，未遇明师，尚然顽蠢，若贤侄不弃，薄有几间书房，敢屈在寒舍作个西席。只恐粗茶淡饭，有慢贤侄。束脩不多，不成一个礼，只当自读书吧。”</p>
<p>陆仲含着：“极承老伯培植，只恐短才不胜任。”</p>
<p>谢老起身道：“不要过谦，可对令堂一说，学生就送关书来。”仲含随与母亲计议。</p>
<p>母亲道：“家中斗室，原难读书，若承他好意，不唯可以潜心书史，还可省家中供给，这该去。只是通家教书要当真，他饮食伏待不到处，也将就些，切不可做腔。”果然隔了两日，谢老来送一个十二两关，就择日请他赴馆。陆仲含此时收拾了些书史，别了母亲。来到谢家，只见好一个庭院：</p>
<p>绕户溪流荡漾，覆墙柳影横斜，<br />
帘卷满庭草色，风来隔院残花。</p>
<p>到得门，谢老与儿子出来相迎。延入中堂相揖，逊仲含上坐。仲含再三谦让，谢老道：“今日西宾自应上坐了。”茶罢叫儿子拜了，送了贽，延入书房。此老是在行人，故此收拾得极其精雅：</p>
<p>小槛临流出，疏窗傍竹开。<br />
花阴依曲径，清影落长槐。<br />
细草含新色，卷峰带古苔。<br />
纤尘惊不到，啼鸟得频来。</p>
<p>三间小坐憩，上挂着一幅小单条。一张花梨小几，上供着一个古铜瓶，插着几枝时花。侧边小桌上，是一盆细叶菖蒲，中列太湖石。黑漆小椅四张，临窗小瘿木桌，上列棋枰、磁炉。天井内列两树茉莉、一盆建兰。侧首过一小环洞门，又三间小书房，是先生坐的。曲栏绮窗，清幽可人。来馆伏侍的却是一个十一二岁小丫鬟。谢老道：“家下有几亩薄田，屋后又有个小圃，有两个小厮，都在那边做活，故此着小鬟伏侍，想在通家不碍。”</p>
<p>晚间开宴，似有一二女娘窥笑的，仲含并不窥视她。自此之后，只是尽心在那厢教书。这谢鹏虽是愚钝，当不得他朝夕讲说，渐渐也有亮头。每晚谢老因是爱子，叫入内室歇宿，陆仲含倒越得空书斋独扃，恣意读书。十余日一回家，不题了。</p>
<p>只是谢老的女儿芳卿，她性格原是潇洒的，又学了一身技艺，尝道是：‘苏小妹没我的色；越西施少我的才。’几头有本朱淑真《断肠集》，看了，每为叹息道：“把这段才色配个庸流，岂不可恨？倒不如文君得配着相如，名高千古。”况且又因□（谢）老择配，高不成，低不就，把岁月蹉跎。看这冬夜春宵，好生悒怏。曾记她和《断肠集》韵，有诗道：</p>
<p>初日晖晖透绮窗，细寻残梦未成妆。<br />
柳腰应让当时好，绣带惊看渐渐长。</p>
<p>平日也是无聊无赖。自那日请陆仲含时，她在屏风后蹴来蹴去看他，见他丰神秀爽，言语温雅，暗想：“他外貌已是如此，少年进学，内才毕竟也好。似这样人可是才貌两绝了。只不知我父亲今日拣，明日择，可得这样个人么？”以此十分留意。　　自谢老上年丧了妻，中馈之事，俱是芳卿管。那芳卿备得十分精洁，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萝苦茗与他。那陆仲含道他家好清的，也是常事，并不问它。　　芳卿倒向丫头采菱问道：“先生曾道这茶好么？”</p>
<p>采菱道：“这先生是村的，在那厢看了这两张纸，呜呜的，有时拿去便吃，有时搁做冰冷的，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、黄的，把鼻子闻一闻香的、不香的？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痴丫头，这他是一心在书上，是一个狠读书秀才。”</p>
<p>采菱道：“狠是狠的，来这一向，不曾见他笑一笑。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你不晓的，做先生要是这样。若是对着这顽皮，与他戏颠颠的，便没怕惧了。这也是没奈何，哪一个少年不要顽耍风月的？”</p>
<p>采菱道：“这样说起来是假狠了。”</p>
<p>处馆数月，芳卿尝时在楼上调丝弄竹，要引动他，不料陆仲含少年老成得紧，却似不听得般，并不在采菱、谢鹏面前问一声是谁人吹弹。</p>
<p>那芳卿见他这光景，道他至诚可托终身，偏要来惹他。父亲不在时，常到小坐憩边采花来顽耍，故意与采菱大惊小怪的，使他得知。有时直到他环洞门外，听他讲书。仲含却不走出来。即或撞着，避嫌，折身转了去。谢鹏要来说姐姐时，自娘没后，都是姐姐看管，不敢惹她；却又书讲不出时，又亏姐姐把窃听的教导他。他也巴不得姐姐来听。芳卿又要显才，把自己做就的诗，假做父亲的，叫兄弟拿与他看。</p>
<p>那陆仲含道：“这诗是戴了纱帽，或是山人墨客做的，我们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头上。脱有余工，当博通经史，若这些吟诗作赋，弹琴着棋。多一件是添一件累，不可看他。”谢鹏一个扫兴而止。</p>
<p>芳卿道：“怎小小年纪，这样腐气。”几番要写封情书着采菱送去，又怕兄弟得知。要自乘他归省时到房中留些诗句，又恐怕被他人或父亲到馆中看见，不敢。</p>
<p>一日又到书房中来听他讲书，却见他窗外晒着一双红鞋儿，正是陆仲含的。</p>
<p>芳卿道：“看他也是好华丽的人，怎不耽风月。”忙回房中写了一首诗道：</p>
<p>日倚东墙盼落晖，梦魂夜夜绕书帏，<br />
何缘得遂生平愿，化作鸾凰相对飞。</p>
<p>叫采菱道：“妳与我将来藏在陆相公鞋内，不可与大叔见。”又怕采菱哄她，又自随着她，远远的看她藏了方转。</p>
<p>绮阁痛形孤，墙东有子都，<br />
深心怜只凰，寸缄托双凫。</p>
<p>又着采菱借送茶名色，来看动静。</p>
<p>那采菱看见天色阴，故意道一句：“天要下雨了。”</p>
<p>只见陆仲含走出来，将鞋子弹上两弹。正待收拾，却见鞋内有一幅纸在，扯出来时，上面是一首诗。他看了又看，想道：“这笔仗柔媚，一定是个女人做的，怎落在我鞋内？”拿在手中想了几回，也援笔写在后首道：</p>
<p>阴散闲庭坠晚晖，一经披玩静垂帏。<br />
有琴怕作相如调，寄语孤凰别向飞。</p>
<p>一时高兴写了，又想道：“我诗是拒绝她的，却不知是何人作，又请何人与她，留在书笥中，反觉不雅。”竟将来扯得粉碎。采菱在窗外张见，忙去回复。　　芳卿已在那里等信，道：“怎么了？”　　采菱道：“我在那里等了半日，不见动静，被我哄道天雨了，他却来收这鞋子，见了诗儿，复到房中，一头走，一头点头摇脑，轻轻的读。读了半日，也在纸上写了几句，后边又将来扯碎了。想是做姐姐不过，故此扯坏。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他扯是恼么？”</p>
<p>采菱道：“也不欢喜，也不恼。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他若是无情的，一定上手扯坏。他又这等想看，又和，一定也有些动情。扯坏时，他怕人知道，欲灭形迹了，还是个有心人。”</p>
<p>不知那陆仲含在那边废了好些心，道：“我尝闻得谢老在我面前说儿子愚蠢，一女聪明，吹弹写作，无所不能。这一定是她做的。诗中词意似有意于我，但谢老以通家延我，我却淫其女，于心何安？况女子一生之节义，我一生之行简，皆系于此，岂可苟且。只是我心如铁石，可质神明，但恐此女不喻，今日诗来，明日字到，或至泄漏，连我也难自白。不若弃此馆而回，可以保全两下，却又没个名目。”正在摆划不下时，不期这日值谢老被一个大老挈往虎丘，不在家中。那芳卿幸得有这机会，待至初更，着采菱伴了兄弟，自却明妆艳饰，迳至书房中来。</p>
<p>走至洞门边，又想道：“他若见拒，如何是好？”便缩住了。又想道：“天下没有这等胶执的，还去看。”</p>
<p>乘着月光到书房门首，轻轻的弹了几弹。那陆仲含读得高兴，一句长，一句短，一句高，一句低，哪里听得？芳卿只得咬着指头等了一回，又下阶看一回月，不见动静。又弹上几弹，偏又撞他响读时。立了一个更次，意兴索然。正待回步，忽听得‘呀’地一声，开出房来，却是陆仲含出来解手。遇着芳卿，吃了一惊，定睛一看，好一个女子：</p>
<p>肌如聚雪，鬓若裁云。弯弯翠黛，巫峰两朵入眉头；的的明眸，天汉双星来眼底。乍启口，清香满座；半含羞，秀色撩人。白团斜掩赛班姬，翠羽轻投疑汉女。仲含道：“哪家女子，到此何干？”那芳卿闪了脸，径望房中一闯。仲含便急了道：“我是书馆之中，妳一个女流走将来，又是暮夜，教人也说不清，快去！”　　芳卿道：“今日原也说不清了。陆郎，我非他人，即主人之女芳卿也。我自负才貌，常恐落村人之手，愿得与君备箕帚。前芳心已见于鞋中之词。今值老父他往，舍弟熟睡，特来一见。”　　仲含道：“如此，学生失瞻了。但学生已聘顾氏，不能如教了。”</p>
<p>芳卿即泪下道：“妾何薄命如此？但妾素慕君才貌，形之寝寐，今日一见，后会难期，愿借片时，少罄款曲，即异日作妾，亦所不惜。”遂牵仲含之衣。</p>
<p>仲含道：“父执之女，断无辱为妾之理。请自尊重，请回。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佳人难得，才子难逢，情之所锺，正在我辈，郎何恝然？”眉眉吐吐，越把身子捱近来。</p>
<p>陆仲含便作色道：“女郎差矣！‘节义’二字不可亏。若使今日女郎失身，便是失节。我今日与女郎苟合，便是不义。请问女郎设使今日私情，日明泄露，女郎何以对令尊？异日何日对夫婿？那时非逃则死，何苦以一时贻千秋之臭。”芳卿道：“陆郎，文君相如之事，千古美谭，怎少年风月襟期，作这腐儒酸态？”　　仲含道：“宁今日女郎酸我、腐我，后日必思吾言。负心之事，断断不为！”遂踏步走出房外。</p>
<p>芳卿见了，满面羞惭道：“有这等拘儒，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？不识好！不识好！”还望仲含留她。不意仲含藏入花阴去了，只得怏怏而回。</p>
<p>一到房中，和衣睡下。一时想起好羞，怎两不相识，轻易见他？被他拒绝，成何光景？一时好恼：“天下不只你一个有才貌的，拿什班儿？”又时自解道：“留得五湖明月在，不愁无处下金钩。好歹要寻个似他的。”思量半夜，到天明反睡了去。　　采菱到来，道：“亲娘辛苦！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撞着呆物，我就回了。”</p>
<p>采菱道：“亲娘谎我，哪个肯呆？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真是。”把夜来光景说与他。</p>
<p>采菱道：“有这样不识抬举的。亲娘捱半年，怕不嫁出个好姑夫？要这样呆物，料也不溜亮的。”芳卿点了点头。</p>
<p>仲含这厢怕芳卿又来缠，托母亲抱病，家中无人，不便省亲，要辞馆回家。</p>
<p>谢度城道：“怎令堂一时老病起来？莫不小儿触突，家下伏侍不周？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并不是，实是为老母之故。”谢度诚见他忠厚，儿子也有光景，甚是恋恋不释。</p>
<p>问女儿道：“妳一向供看他，何如？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极好。想为馆谷少，一个学生坐不住他身子。”谢度城见仲含意坚，只得听他，道：“先生若可脱身，还到舍下来终其事。”仲含唯唯。</p>
<p>到家，母亲甚是惊讶，道：“你莫不有什不老成处，做出事回来？”仲含道：“并没什事，只为家中母亲独居，甚是悬念，故此回来。”</p>
<p>母亲道：“固是你好意，但你处馆，身去口去，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。”</p>
<p>过几时，谢度城着人送束脩，且请赴馆。只在附近僧寺读书。</p>
<p>次年闻得谢老女随人逃走，不知去向。后又闻得谢老捡女儿箱中，见有情书一纸，却是在他家伴读的薄喻义。谢度城执此告官，此时薄喻义已逃去，家中只一母亲，拖出来见了几次官，追不出，只得出牌广捕。陆仲含听了，叹息道：“若是我当日有些苟且，若有一二字脚，今日也不得辨白了。”</p>
<p>荏苒三年，恰当大比。陆仲含遗才进场，到揭晓之夕，他母亲忽然梦见仲含之父道：“且喜孩儿得中了，他应该下科中式，因有阴德，改在今科，还得联捷。”母亲觉来，门前报的已是来了。此时仲含尚在金陵，随例饮宴参谒，耽延月余。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，也有旧院耍，也有挟了妓女在桃叶渡、燕子矶游船的，也有乘了轿在雨花台、牛首山各处观玩的。他却无事静坐，萧然一室，不改寒儒旧态，这些同年都笑他。事毕，到家谒母亲、亲友，也去拜谢度城。度城出来相见，道及：“小儿得先生开导，渐已能文。只是择人不慎，误延轻薄，遂成家门之丑。若当日先生在此，当不至此。”十分凄怆。</p>
<p>仲含在家中，母亲道及得梦事。仲含道：“我寒儒有什阴德及人？”十月，启行北上，谢老父子也来相送。</p>
<p>一路无辞。抵京，与吴县举人陆完，太仓举人姜昂同在东江米巷作寓。两个扯了陆仲含到前门朝窝内顽耍，仲含道：“素性怕到花丛。”</p>
<p>两个笑了笑道：“如今你才离家一月，还可奈哩！”也不强他。</p>
<p>两个东撞西撞，撞到一家梁家，先是鸨儿见客，道：“红儿有客！”</p>
<p>只见一个妓者出来，年纪约有十七八岁，生得丰腻，一口北音，陪吃了茶，问了乡贯姓字。须臾，一个妓女送客出来，约有二十模样，生得眉目疏秀，举止轻盈。</p>
<p>姜举人问红儿道：“这是何人？”红儿道：“是我姐姐慧哥，她晓得一口你们苏州乡弹，琴棋诗写，无件不通。”正说时，慧儿送客已回，向前万福。</p>
<p>红儿道：“这一位太仓姜相公，这位吴县陆相公，都是来会试的。”</p>
<p>慧儿道：“在哪厢下？”姜举人道：“就在东江米巷。”</p>
<p>慧儿道：“两位相公俱在姑苏，昆山有一位陆仲含，与陆相公不是同宗么？”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近来，同宗。”</p>
<p>陆举人道：“他与我们同来会试，同寓。慧哥可与有交么？”</p>
<p>慧哥觉得容貌惨然。道：“曾见来。”姜举人道：“这等我停会挈他同来。”姜举人叫小厮取一两银子与她治酒。两个跳到下处，寻陆仲含时，拜客不在。等了一会来人，姜举人便道：“陆仲含，好个素性懒入花丛，却日日假拜客名头去打独坐！”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并不曾打什独坐。”</p>
<p>陆举人道：“梁家慧哥托我致意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并不曾晓得什梁家慧哥。”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她却晓得你昆山陆仲含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这是怪事。”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何怪之有？离家久，旅邸萧条，便适与一适兴，何妨？”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这原不妨，实是不曾到娼家去。”</p>
<p>正说间，又是一个同年王举人来，听了，把陆仲含肩上拍一拍道：“老呆，何妨事？如今同去，若是陆兄果不曾去，姜兄输一东道请陆兄；如果是旧相与，陆兄输一个东道请姜兄，何如？”</p>
<p>姜举人连道：“使得，使得！”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这一定你们要激我到娼家去了，我不去。”</p>
<p>姜举人便拍手道：“辞馁了。”</p>
<p>只见王举人在背后把陆仲含推着道：“去，去，饮酒宿娼，提学也管不着。就是不去的，也不曾见赏德行，今日便带挈我吹一个木屑吧！”三个人簇着便走。</p>
<p>走到梁家，红儿出来相迎，不见慧哥。王举人道：“慧哥呢？”红儿便叫：“请慧哥！姜相公众位在这里。”去了一会儿。</p>
<p>道：“身子不快，不来。”盖因触起陆仲含事，不觉凄侧，况又有些惭愧，不肯出来。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这样病得快？定要接来。”</p>
<p>王举人道：“我们今日东道都在他一见上，这决要出来的。”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若不是陆相公分上，就要捋毛了。”逼了一会，只得出来，与王举人、陆仲含相见了。陆仲含与他彼此相视，陆仲含也觉有些面善，慧儿却满面通红，低头不语。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贼，贼，贼！”一个眼色丢大家，都不做声了。”</p>
<p>王举人道：“两个不相识，这东道要姜兄做。”</p>
<p>姜举人道：“东道我已做在此了，实是适才原问陆仲含。”</p>
<p>须臾酒到，姜举人道：“慧娘，妳早间道曾见陆仲含，果是何处见来？”只见慧哥两泪交零，哽咽不胜。正是：</p>
<p>一身飘泊似游丝，未语情伤泪两垂，<br />
今日相逢白司马，重抱琵琶诉昔时。</p>
<p>向着陆仲含道：“陆相公，你曾在马鞍山下谢家处馆来么？”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果曾处来。”</p>
<p>慧儿不觉失声哭道：“妾即谢度城之女芳卿也。记当日曾以诗投君，君不顾。复乘夜奔君，君不纳。且委曲训谕，妾不能用。未几，君辞馆去。继之者为洪先生，挈一伴读薄生来。妾见其年少，亦以挑君者挑之，不意其欣然与妾相好，夜去明来，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。惧老父见尤，商之薄生为堕胎计，不意薄生愚妾以逃，骇妾谓予弟闻之予父，将以毒药杀予，不逃难免。因令予尽挈予妆奁，并窃父银十余许两，逃之吴江伊表兄于家。不意于利其有，伪被盗，尽窃予衣装，薄生方疑而踪迹之，予遽蹴邻人，欲以拐带执薄生。予骇，谓所窃父银尚在枕中，可以少资饘粥，遂走金陵。生佣书以活，予寄居斗室。邻有恶少，时窥予，生每以此疑，始之诟骂，继以捶楚曰：‘尔故能复萌耶？’虽力辩之，不我听。寻以贫极，暗商之媒，卖予娼家。诡曰偕予往扬投母舅。人甫入舟，生遽挈银去，予竟落此，倚门献笑。何以为情于君，昔日之言俱验。使予当日早从君言，嫁一村庄痴汉，可为有父儿、夫妻之乐，岂至飘泊东西，辱亲亏体，老父弱弟相见何期？即此微躯沦异地。”言罢，泪如雨注。</p>
<p>四人亦为悒怏。姜举人道：“陆兄，此人诚亦可怜，兄试宿此，以完宿缘。”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不可，我不乱之于始，岂可乱之于终？”</p>
<p>陆举人道：“昔东人之女，今陌上之桑，何碍？”</p>
<p>陆仲含俯首道：“于心终不安。”亦踌躇，殊有不能释然光景。芳卿又对仲含道：“妾当日未辱之身，尚未能当君子，况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？但欲知别来乡国景色，愿秉达旦之烛，得尽未罄，断不敢有邪想也。”众共赞成。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今日姜兄有红哥作伴，陆兄、王兄无偶，可共我三人清谈。”</p>
<p>酒阑，姜举人自拥红儿同宿。二陆与王举人俱集芳卿房中。芳卿因叩其父与弟，仲含道：“我上京时，令尊与令弟俱来相送。令尊甚健，令弟亦已能文。”</p>
<p>芳卿因开箧出诗数首，曰：“妾之愧悔，不在今日，但恨脱身无计。”三人因读其自艾诗。有曰：</p>
<p>月满空廊恰夜时，书窗清话尽堪思。无端不作韦弦佩，飘泊东西无定期。　　又</p>
<p>客窗风雨只生愁，一落青楼更可羞。<br />
惆怅押衙谁个是？白云重见故园秋。</p>
<p>忆父</p>
<p>白发萧森入梦新，别时色笑俨然真。<br />
何缘得似当垆女，重向临筇竭老亲。</p>
<p>忆弟</p>
<p>喁喁笑语一灯前，玉树琼葩各自妍，<br />
塞北江南难再合，怕看雁阵入寒烟。</p>
<p>王举人道：“观子之诗，怨悔已极，倒思亲想弟，令人怜悯。但只恐脱得身去，又悔不若青楼快乐。”</p>
<p>芳卿道：“忆昔吴江逃时，备极惊怖；金陵流寓，受尽饥寒。今入风尘，面颜与贾商相伍，遭他轻侮，所不忍言。略有厌薄，假母又鞭策相逼，真进退不得自快，惟恨脱之不早，怎还有恋它之意？”</p>
<p>此时夜已三鼓，王、陆两人已醉酒，陆伏几而卧，王倚于椅上，亦鼾声如雷。惟陆仲含自斟自苦茗，时饮时停，与芳卿相向而坐。</p>
<p>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：“妾有一言相恳，亦必难望之事。妾之落此，心甚厌苦，每求自脱，故常得人私赠，都密缄藏，约五十金，原欲遇有侠气或致诚人，托之离此陷阱。但当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，龟子从中尚有所费，恐五十金尚不足。君能为我，使得返故园，生死啣结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仆亦有此意，但以罄行囊不过五十金，恐不足了此事。芳卿若有此，仆不难任之。”仲含因与围棋达曙。</p>
<p>早归，命仆人把一拜匣，内藏包头并线绦及梳掠送芳卿。芳卿随将所蓄银密封放在匣中，且与仆人一百钱，令与仲含，勿令人见。陆仲含便央姜、陆两个与龟子说，要为芳卿赎身。</p>
<p>那龟子道：“我为她费银三百多两，到我家不上一年，怎容她赎？”王举人知道，也来为他说，自八十两讲到一百两，只是不肯。陆仲含意思要赎她，向同年亲故中又借银百两凑与他。</p>
<p>龟子还作腔，亏得姜举人发恶道：“这奴才，她是昆山谢家女子，被邻人薄喻义诓骗出来，你买良女为娼，他现告操江广捕，如今先送他在铺里，明日我们四个与城上讲，着他要薄喻义，问他一个本等充军。”</p>
<p>王、陆二人在中兜收，只一百六十两赎了。</p>
<p>众同年都来与他作庆，他却于寓中另出一小房，与她居住，雇一个婆子伏侍，自己并不近她。</p>
<p>陆举人道：“陆兄，既来之，则安之，岂有冷落她在这边之理？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陆兄，当日此女奔我时，也愿为我妾，我道父执之女，岂可辱之为妾，所以拒绝。若今日纳之，是负初心了。但谢翁待我厚，此女于我锺情，今日又有悔过之意，岂可使之沦落风尘？正欲乘便寄书，令其父取回耳。”</p>
<p>姜举人听了暗笑道：“强辞，且看后来。”陆举人与他同寓，果然见他一无苟且。</p>
<p>将及月余，各处朝觐官来。忽然一日，有个江山县典史来贺陆仲含，且送卷子钱。仲含去答拜，却是同乡人，曾于谢老家会酒，姓杨名春，是谢老之舅，芳卿母舅。</p>
<p>说话之间，仲含道：“令甥女在此，老先生知道么？”</p>
<p>杨典史道：“不知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已失身娼家，学生助她赎身，现在敝旅。”</p>
<p>杨典史道：“学生来时，曾见家姐夫。他为此女又思又恼，已致成病。老先生若如此救她，不惟出甥女于风尘，抑且救谢度城于垂死，感谢不尽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这何足谢，但是目下要写书达她令尊，教他来接去，未得其便。如今老先生与她是甥舅，不若带她回去，使她父子相逢。”</p>
<p>杨典史道：“以学生言之，甥女已落娼家，得先生捐金赎她；不若学生作主，送老先生为妾。如今一中举，娶妾常事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岂有此理！即刻就送来。”回寓，对芳卿说了，叫了一乘轿，连她箱笼一一都交与杨典史。又将芳卿所与赎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动交还。芳卿道：“前日先生为我费银一百六十余金，尚未足偿，先生且收此，待贱妾回家补足。”</p>
<p>仲含道：“前银不必偿还，此聊为卿归途用费。”芳卿谢了再三，别去。</p>
<p>这番姜、陆两人与各同年都赞他不为色欲动心，又知他前日这段阴德。未几联捷，殿在二甲，做了兵部部属。告假省亲。一到家中，此时谢鹏已进学，芳卿已嫁与一附近农家，父子三人来拜谢，将田产写契一百六十两，送还他赎身之银。</p>
<p>陆仲含道：“当日取赎，初无求偿之意。”毕竟不收。芳卿因设一生位在家，祝他功名显大。后转职方郎，尝阻征安南之师，只内监李良请乞。与内阁庸辅刘吉相忤，转参政。也都是年少时持守定了。若使他当时少有荀且，也竟如薄生客死异地，贻害老亲，还可望功名显大么？正是：</p>
<p>煦煦难断是柔情，须把贞心暗里盟。<br />
明有人非幽鬼责，可教旦夕昧平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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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四回　设计去姑易　买舟送父难</title>
		<link>http://www.sanyanerpai.com/673.html</link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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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9:37:50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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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哀哀我母生我躯，乳哺鞠育劳且劬。 儿戚母亦戚，儿愉母亦愉。 轻暖适儿体，肥甘令儿腴。 室家已遂丈夫志，白发蒙头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哀哀我母生我躯，乳哺鞠育劳且劬。<br />
儿戚母亦戚，儿愉母亦愉。<br />
轻暖适儿体，肥甘令儿腴。<br />
室家已遂丈夫志，白发蒙头亲老矣。<br />
况复昵妻言，逆亲意。</p>
<p>帷薄情恩醴比浓，膝前孺慕摶沙似。<br />
曾如市井屠沽儿，此身离里心不离。<br />
肯耽床前一时乐，酿就终天无限悲。<br />
老母高堂去复还，红颜弃掷如等闲。<br />
蒸黎何必羡曾子，似此高风未易攀。</p>
<p>古云：“孝衰妻子。”又道：“肯把待妻子的心待父母，便是孝子。”因人无妻时，只与得父母朝夕相依，自然情在父母上。及至一有妻，或是爱她的色，喜她的才，溺她的情，不免分了念头。况且娶着一个贤妇，饥寒服食，昏定晨省，儿子管不到处，她还管□□□□□（到。若遇那）不贤妇人，或是恃家中富贵，骄傲公姑；□□□□（或是勤吃）懒做，与公姑不合；或鄙啬爱小，嫌憎公姑费她供养；或妄嫌恶小姑小叔，疑心公姑护短偏爱，无日不向丈夫耳根聒guō絮；或到公姑不堪，至于呵斥，一发向丈夫枕边悲啼诉说。那有主意的男子，只当风过耳边，还把道理去责她，道：“没有个不是的父母，纵使公姑有些过错，也要逆来顺受。”也可渐渐化转妇人。若是耳略软，动了一点怜惜的念头，日新月累，浸润肤受齐来，也不免把爱父母稍懈。还有平日原怕她强悍，恐怕拂了她，致她寻了些短见，惹祸不小，便趁口说两句，这妇人越长了志了。不知夫妻原当恩爱，岂可到了反目仳离？但祭仲妻道：“人尽夫耳，父一而已。”难道不可说“人尽妻也；母一而已”？还要是男子有主持。苦是大家恐坏了体面，做官怕坏了官箴，没奈何就中遮掩，越纵了妇人的志，终失了父母的心。倒不如一个庸人，却有直行其是的。</p>
<p>这事在姑苏一个孝子。这孝子姓周名于伦，人都教他做“周舍”。他父亲是周楫。母亲盛氏。他积祖在阊门外桥边开一个大酒坊，做造上京三白、状元红、莲花白各色酒浆。桥是苏州第一洪，上京船只必由之路，生意且是兴。不料隆庆年间他父亲病殁了。</p>
<p>有个姊儿叫做小姑。他父亲在日曾许吴江张三舍。因周楫病殁，张家做荒亲娶了去，只剩他母子两身相倚，四目相顾。</p>
<p>盛氏因他无父，极其爱惜，拣好的与他穿，寻好的与他吃，叫他读书争气。那周于伦却也极依着教训，也极管顾母亲。喜的家道旧是殷实，虽没个人支持，店面生意不似先时，胡乱改做了辣酒店，也支得日子过。到了十五六岁，周于伦便丢了书，来撑支旧业，做人乖巧和气，也就渐渐复起父业来。</p>
<p>母亲也巴不得他成房立户，为他寻亲。寻了一个南濠开南货店钱望濠女儿，叫做掌珠，生得且是娇媚。一进门，独儿媳妇，盛氏把她珍宝相似。便也两夫妻年纪小，极和睦。</p>
<p>周于伦对她道：“我母亲少年守寡，守我长成，一个姊姊又嫁隔县，妳虽媳妇，就是女儿一般。要早晚孝顺她，不要违拗。”掌珠听了，便也依他。</p>
<p>只掌珠是早年丧母的，失于训教。家中父亲溺爱，任她吃用，走东家，闯西家，张亲娘，李大姐，白话惯的。一到周家，盛氏自丈夫殁后，道来路少，也便省吃俭用，邻舍也不来往，掌珠吃也就不得像意。指望家中拿来。家中晚娘也便不甚照管。要与丈夫闲话，他也清晨就在店中，直到晚方得闲，如何有工夫与他说笑？看他甚是难过。</p>
<p>过了几月，与丈夫的情谊浃洽了，也渐渐说，我家中像意，如今要想什饮食，都不得到口。希图丈夫的背地买些与她。那周于伦如何肯？就有时买些饮食，毕竟要选好的与母亲，然后夫妻方吃。掌珠终是不快。</p>
<p>似此半年，适值盛氏到吴江探望女儿，周于伦又在外做生意，意思待要与这些邻人说一说儿。却又听得后门外内眷且是说笑得热闹，便开了后门张一张。不料早被左邻一个杨三嫂见了，道：“周家亲娘，妳是难得见的。老亲娘不在，妳便出来话一话。”</p>
<p>掌珠便只就自己门前与这些邻人相见：一个是惯忤逆公婆的李二娘；一个是惯走街做媒做保的徐亲娘；一个是惯打骂家公的杨三嫂，都不是好人！故此盛氏不与往来。那李二娘一见便道：“向日杨亲娘说周亲娘标致，果然标致得势！哪不肯走出来白话一白话？”</p>
<p>杨三嫂道：“老亲娘原是个独柱门的，亲娘也要学样？只是妳还不曾见亲娘初嫁来时，如今也清减了些。”</p>
<p>李二娘道：“瘦女儿，胖媳妇，哪倒瘦了？难道嫁家公会弄瘦人？”</p>
<p>杨三嫂道：“看这样花枝般个亲娘，周舍料是恩爱，想是老亲娘有些难为人事。”</p>
<p>只见徐婆道：“这老娘极是琐碎。不肯穿，不肯吃，终日絮聒到晚。如今是他们夫妻世界，做什恶人！”掌珠只见微笑，不做声。忽听得丈夫在外边叫什事，慌忙关了门进去。</p>
<p>自此以后，时时偷闲与这些人说白。今日这家拿出茶来，明日那家拿出点心来；今日这家送什点心来，明日那家送什果子来；掌珠也只得身边拿些梯己钱，不敢叫家中小厮阿寿，仅央及杨三嫂儿子长孙，或是徐媒婆家小厮来定买些什果子点心回答。又多与买的长孙、来定些，这两个都肯为她走动。遇着李二嫂，只是说些公婆不好，也卖弄自家不怕忤逆她光景。杨三嫂只说自己钳制家公，家公怕她的模样。徐媒婆只是和子，时常说些趣话儿取笑。她三人似此热闹半个月。周于伦只顾外面生意，何尝得知？</p>
<p>不期盛氏已从女儿家回来。说为女儿病了急心疼，在那厢看她，多住了几日。掌珠因婆婆来，也便不敢出门。这些女伴知她婆婆撇古，也不来邀她。每日做着事时，听她们说笑，心里好不痒痒的！没奈何乘早起，或盛氏在楼上时，略偷闲与这些邻人说说儿，早已为这些人挑拨，待盛氏也有几分懈怠，待丈夫也渐渐放出些凌驾。</p>
<p>常乘周于伦与她欢笑时节，便假公济私道：“你每日辛苦，也该买些什将息。如今买来的只够供养阿婆，不得轮到你，怕淘坏了身子。”</p>
<p>那周于伦极知道理，道：“一日所赚能得多少？省缩还是做人家方法。便是饮食上，我们原该省口与婆婆。常言道，她的日子短，我们的日子长。”</p>
<p>或有时装出愁苦的模样，道：“婆婆难服事。”</p>
<p>周于伦道：“只是小心，有什难服事？”若再说些婆婆不好，于伦便嗔恼起来。掌珠只得含忍，只好向这些邻舍道他母子不好罢了。</p>
<p>忽一日，盛氏对着周于伦道：“先时你爹生意兴时，曾攒下银子八九十两。我当时因你小，不敢出手；如今不若拿出去经商，又可生些利息。”</p>
<p>周于伦道：“家中酒店尽可过活，怎舍着母亲，又去做客？”盛氏道：“我只为你。我与媳妇守着这酒店。你在外边营运，两边挣可望家道殷实。”</p>
<p>掌珠听了甚是不快，道：“成了田头，失了地头。外边去趁钱不知何如，家中两个女人怕支不来。”盛氏不言语，意似怫然。</p>
<p>周于伦道：“既是母亲吩咐，我自出去。家中酒店妳便撑持，不可劳动母亲。我只拣近处可做生意做，不一二月便回来看家中便是。”与人商量，道买了当中衣服在各村镇货卖，只要眼力，买得着，卖时也有加五钱。便去城隍庙求了一签。道“上吉”，便将银子当中去斛了几主，收拾起身。</p>
<p>临行时，掌珠甚是不快活。周于伦再三安慰，叫她用心照管母亲，撑支店面，拜辞母亲去了。店中喜得掌珠小时便在南货店中立惯了，又是会打吱喳的人，也不脸红。铜钱极是好看，只有银子到难看处，盛氏来相帮，不至失眼。且又人上见她生得好个儿，故意要来打牙撩嘴，生意越兴。</p>
<p>但是掌珠终是不老辣，有那臭吝的缠不过，也便让他两厘，也便与他搭用一二文低钱或是低银。有那脸涎的，擂不过，也便添他些。盛氏道她手松，做人情，时时絮聒她。又有杨家长孙与徐家来定来买时，她又不与论量，多与他些。又被盛氏看见，道：“若是来买的都是邻舍，本钱都要折与他。”每日也琐碎这等数次。况且每日不过是一两个钱小菜过一日，比周于伦在家时更酸啬，又为生意上添了许多参差。</p>
<p>只见一日，盛氏身子不快，睡在楼上，掌珠独自管店。想起丈夫不在，一身已是寂寞，又与婆婆不投，心中又加悒怏。正斜靠在银柜上闷闷的，急抬头见徐亲娘走过，掌珠便把手招。那徐婆走到柜外，便张那边布帘内。掌珠把手向上一指，道：“病在楼上，坐坐不妨。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喜得亲娘管店，个个道妳做人和气，生意比周舍时更兴。”</p>
<p>掌珠叹口气道：“还只不中婆婆的意。”</p>
<p>徐婆便合着掌道：“佛爷！一个外边挣，一个家中挣，供养着她，还得福不知。似我东走西走，做媒卖货，养着我儿子媳妇，还只恨少长没短不快活哩！亏妳，亏妳！”掌珠便将店中好酒斟上一瓯，送与徐婆，道：“没人煮茶，当茶罢。”徐婆吃了，道：“多谢！改日再来望妳。常言道：‘且守’，倘这一病殁了，妳便出头了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这病不妨事。”徐婆自作谢去了。这边掌珠也便有个巴不得（婆婆）死的光景，汤水也便不甚接济。谎说道：店中生意丢不得，盛氏也无奈何她。亏得不是什重病，四五日好了。只是病后的人越发兜搭，两下几乎像个仇家。</p>
<p>过了两月，果然周于伦回家，获有四五分钱，盛氏好不欢喜。到晚，掌珠先在枕边告一个下马状，道自己出头露面辛苦：“又要撑店，又要服事婆婆。生意她去做着，就把人赶走了，亏我兜收得来，又十主九憎嫌。”气苦万状。</p>
<p>周于伦道：“她做生意扣紧些，也是做家的心。服事家中少人，妳也推不去，凡事只忍耐些。如今我做了这生意，也便丢不得手。前次剩下几件衣服须要卖去。如今我在这行中也会拆拽，比如小袖道袍，把摆拆出裨，依然时样，短小道袍便改女袄。袖也有得裨。其余裙袄，乡间最喜的大红大绿，如今把浅色的染木红、官绿，染来就是簇新，就得价钱。况且我又拿了去闯村坊，这些村姑见了无不欢天喜地，拿住不放死命要爹娘或是老公添，怕不趁钱？或是女人自买，越发好了。这生意断是不舍，妳还在家为我一撑。”把这掌珠一团火消做冰冷。掌珠只可叹几口气罢了。</p>
<p>次日，于伦梳洗，去到盛氏房中问安。盛氏也告诉：“掌珠做生意手松，又做人情与熟人，嗔我说她。病时竟不理我。”</p>
<p>却好掌珠也进房问安，于伦道：“适才闻得妳做生意手松，这不惯，我不怪妳。若做人情与熟人，这便不该。到病时不来理论，这便是不孝了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这店我原道女人管不来，那不长进的银子不肯添，酒苦要添，若毕竟刀刀见底，人须不来。熟人不过两个邻舍，我也没得多与他。至于病时，或是生意在手，又是单身，进里面长久恐有失脱，毕竟又要怨我，迟些有之，没个不理的事。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妳若说为生意，须知生意事小，婆婆病大，便关两日店何妨？以后须要小心服事。轻则我便打骂，重则休妳！”掌珠听了，两泪交流。欲待回家几时，奈又与晚母不投，只得忍耐，几日不与丈夫言语。</p>
<p>不上一月，周于伦货完了起身，只得安慰母亲道：“孩儿此去，两月就回。母亲好自宁耐。我已吩咐她，量必小心。”</p>
<p>又向掌珠道：“老人家，须不可与她一般见识。想她如何守我到今，岂可不孝顺她？凡事看我面，不要记恨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谁记恨来？只是她难为人事。”周于伦两边嘱咐了再三，起身。谁料这妇人道盛氏怪她做生意手松，她这番故意做一个死：一注生意，添银的决要添，饶酒的决不肯饶，要卖不卖的，十主倒九不成。盛氏在里边见，怕打走了主顾，道：“便将就些罢。”掌珠道：“省得丈夫回来道我手松折本。”盛氏知是回她嘴，便不做声。一连两三日，见当先一日两数生意，如今二三钱不上。天热恐怕酒坏，只得又叫她将就些。她便乱卖，低银低钱也便不拣，便两三遭也添。</p>
<p>盛氏见了心疼，晚间吃夜饭时道：“媳妇，我的时光短，趁钱只是妳们享用。这生意死煞不得，太滥泛也不得。死煞人不来，滥泛要折本。妳怎不顾妳们趁钱、折本，反与我憋气？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初时要我做生意狠些，也是妳们，如今教我将就些，也是妳们。反又来怨帐，叫人也难。不若婆婆照旧去管店，我来学样罢！”</p>
<p>到次日，她便高卧不起来。盛氏只得自去看店。她听见婆婆出去，店中去了，忙起来且开了后门闲话。杨三嫂见了，道：“周亲娘，一向难得见面！怎今日不管店走出来？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我不会做生意，婆婆自管店。”</p>
<p>杨三嫂道：“前日长孙来打酒，说妳做生意好，又兴，怎不会得？要讨苦吃。等她自去，妳落得自在。”</p>
<p>正说间，只见李二娘自家中走出来，道：“快活，快活！我吃这老厌物蒿恼得不耐烦，今日才离眼睛。”</p>
<p>杨三嫂便道：“哪里去了？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是什人？”</p>
<p>李二娘道：“是我家老不死，老现世阿公，七老八十还活在这边。好意拿食去与他，他却道咸道酸，争多争少，无日不碎聒管闲事，被我闹了几场，他使性往女儿家过活去了，才得耳朵边、眼睛里干净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怕家公要怪。”</p>
<p>李二娘道：“家公怕他做什？他若好好来劝，还饶他打；他若帮来嚷，我便撞上一头，只要吃盐卤、吊杀、勒杀，怕他不来求？求得我歇，还要半月不许他上床，极他个不要。”</p>
<p>杨三嫂道：“只怕妳先耐不住。”</p>
<p>掌珠听了，叹口气道：“我家老人家怎得她离眼？”</p>
<p>不期盛氏在店中坐地，只见来的，因掌珠连日手松，都要寻小亲娘，生意做不成。只得去叫掌珠，哪里肯来！听她下了楼，又寂然没个踪影，只得叫阿寿看着店，自进里面，却是开着后门，人不见影。唯闻得后门外有人说笑，便去张看，却是掌珠与这两个邻舍坐着说话。</p>
<p>盛氏不觉红了脸道：“连叫不应，却在这里闲话！”掌珠只得立起身便走。这两邻正起身与盛氏厮唤，盛氏折身便入，竟不答应。</p>
<p>她进门便把掌珠数落道：“妳在我家做媳妇年把，几曾见我走东家串西家？妳小小年纪，丈夫不在，不在家里坐，却在外边乱闯。妳看这些人，有什好样学？待妳丈夫回来，与他说一说该与不该？”</p>
<p>掌珠自知欠理，不敢回答。倒是这两个邻人恼了，道：“媳妇妳磨的着，我们邻舍怎厮唤不回？又道我们没有好样，定要计议编摆她。”</p>
<p>数日之间，掌珠因盛氏诟骂，又怕丈夫回来得知，甚是不快。每日倒早起来开店做生意。若盛氏在外边，自却在里边煮茶做饭，不走开去。</p>
<p>这日正早下楼来，只见李二娘来讨火种，道：“连日听得老亲娘击聒，想是难过。”掌珠道：“击聒罢了，还要对我丈夫说，日后还要淘气。”　　 李二娘道：“怕她做什！徐亲娘极有计较，好歹我们替妳央及她寻一计较，弄送她便了。”</p>
<p>正说间，恰好徐婆过来。李二娘道：“连日怎不见妳？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为一个桐乡人要寻一个老伴儿。他家中已有儿子媳妇，不要后生，生长得出的；又要中年人，生得洁净标致的。寻了几个，都不中意，故此日日跑。”</p>
<p>李二娘就把掌珠姑媳的事告诉他，道：“她婆婆不晓事，把我们都伤在里边。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脚在妳肚皮下，妳偏常走出来，不要睬她。嚷，与她对嚷；骂，与她对骂；告到官，少不得也要问我们两邻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怕她对丈夫讲，丈夫说要休我。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若休了去，我包妳寻一家没大没小，人又标致，家又财主的与妳。我想妳丈夫原与妳过得好，只为这老厌物。若没了这老厌物，妳就好了。我如今有一个计较：趁这桐乡人寻亲，都凭我作主的，不若将她来嫁与此人，却不去了眼中钉？只是不肯出钱的。”</p>
<p>（李二娘道：“脱货罢了！还求财？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只是她怎肯嫁？”）</p>
<p>徐婆道：“她自然不肯，我自与那边说通了，骗她去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倘丈夫回来寻她，怎处？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至期我自教导妳，决不做出来。直待她已嫁，或者记念儿子，有信来，自身来，那时已嫁出的人，不是妳婆婆了。就是李二娘丈夫要与李二娘费嘴时，已过的事，不在眼面前娘，比妳会温存枕边的家婆自是不同，也毕竟罢了，妳自依我行。”</p>
<p>此时，掌珠一来怪婆婆，二来怕丈夫回来，听信婆婆有是非，便就应承。</p>
<p>只见到了晚。盛氏先已上楼，掌珠还在那厢洗刮碗盏。只听有人把后门弹了一声道：“那人明日来相，妳可推病，等妳婆婆看店，他好来看。”掌珠听了，也便上楼安息。</p>
<p>到五鼓，故作疼痛之声。天明盛氏来看，却见掌珠蹙了眉头，把两手紧揉着肚子在床里滚。问她，勉强应一声‘肚疼’。</p>
<p>盛氏道：“想一定失盖了，我冲口姜汤与妳。”便下去打点汤，又去开店。</p>
<p>将次巳牌，一个人年纪约五十多岁，进来买酒，递出五十个钱来，一半是低钱，换了又换，约莫半个时辰才去。不知这个人正是桐乡章必达，号成之。在桐乡南乡住，做人极是忠厚。家中有儿子叫做章著，行二。家事尽可过。向贩云泽紬绫，往来苏州。因上年丧了偶，儿子要为他娶亲，他道：“我老人家了，娶什亲！我到苏州看有将就些妇人讨个作伴罢。”来了两次，小的忒人；老的忒老；标致的不肯嫁他；他又不肯出钱；丑的他又不要。这番遇着徐婆，说起这桩亲事，叫他来看。这章成之看她年纪虽过四十，人却济楚能干，便十分欢喜。</p>
<p>窄窄春衫衬柳腰，两山飞翠不须描。<br />
虽然未是文君媚，也带村庄别样娇。</p>
<p>便肯出半斤银子。徐婆仍旧乘晚来见掌珠，说：“客人已中意，肯出四两银子，连谢我的都在里边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这也不论，只是怎得她起身？”徐婆道：“我自有计较。我已与客人说道，她本心要嫁，因有儿子、媳妇，怕人笑不像样，不要你们的轿子迎接，我自送她到船。开了船，凭他了。料她守了一向寡，巴不得寻个主，决不寻死。好歹明早收他银子，与她起身。”掌珠此时欲待不做，局已定了；待做了，年余姑媳不能无情；又恐丈夫知觉，突兀了一夜。</p>
<p>才到天明，只听得有人打门。推窗问时，道吴江张家，因姑娘病急心疼危笃，来说与婆婆。盛氏听了，便在床上一毂碌爬起，道：“我说她这心疼病极凶的，不曾医得，如何是好？”自来问时，见一汉子，道是他家新收家人张旺，桐乡人，船已在河下。</p>
<p>掌珠吃了一惊，心中想道：“她若去，将谁嫁与客人？”</p>
<p>便道：“这来接的一面不相识，岂可轻易去？还是央人去望罢！”盛氏道：“谁人去得？这须得我自去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这等，待我央间壁徐亲娘送婆婆去。我得放心。”便蹙来见徐婆道：“昨日事做不成了！古古怪怪的偏是姑娘病重来接她，拦又拦不住。只得说央及妳送她，来与妳计议。”徐婆笑道：“这是我的计。银子在此，妳且收了。”打开看时，却是两锭逼火。</p>
<p>徐婆道：“妳去，我正要送她交割与蛮子。”掌珠回来道：“徐亲娘没工夫，我再三央及，已应承了。”便去厨下做饭，邀徐亲娘过来，两个吃了起身。盛氏吩咐掌珠，叫她小心门户，店便晏开早收些，不要去到别人家去。又分咐了阿寿。掌珠相送出门。</p>
<p>到了水次，只见一只脚船泊在河边。先有一个人，带着方巾，穿着天蓝绸道袍坐在里边。问时，道城中章太医，接去看病的。</p>
<p>盛氏道：“闲时不烧香，极来抱佛脚！”忙叫开船。</p>
<p>将次盘门，却是一只小船飞似赶来。相近，见了徐婆，道：“慢去！”正是徐家来定。</p>
<p>徐婆问：“什缘故？”</p>
<p>来定道：“是妳旧年做中，说进王府里的丫头翠梅，近日盗了些财物，走了。告官，着妳身上要。差人坐在家里，接妳回去。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周亲娘央我送老亲娘，待我送到便来，暂躲一躲着。”</p>
<p>来定道：“好自在生性！现今差人拿住了大舍，他到官，终须当不得妳！”</p>
<p>盛氏听了道：“这等，亲娘且回去罢。”</p>
<p>徐婆道：“这等，妳与章阿爹好好去。”便慌慌忙忙的过船去了。</p>
<p>那盛氏在船中不住盼望，道：“张旺，已来半日了，缘何还不到？”</p>
<p>张旺笑道：“就到了。”</p>
<p>日午，船中做了些饭来吃。盛氏道是女婿家的，也吃了些。将次晚了，盛氏着忙道：“吴江我遭番往来，只半日。怎今日到晚还不到？”</p>
<p>只见那男子对着张旺道：“你与她说了罢！”</p>
<p>张旺道：“老亲娘，这位不是太医，是个桐乡财主章阿爹。他家中已有儿子、媳妇，旧年没了家婆，要娶一个作老伴儿。昨日凭适才徐老娘做媒，说妳要嫁，已送银十两与妳媳妇，嫁与我们阿爹了。妳仔细看看，前日来买酒相你的不是他？我是他义男章旺，哪是什张旺！这都是妳媳妇与徐老娘布就的计策，叫我们做的。”</p>
<p>盛氏听了大哭道：“我原来倒吃这忤逆泼妇嫁了。我守了儿子将二十年，怎今日嫁人？我不如死。”便走出船舱，打帐向河中跳。</p>
<p>不期那章成之忙来扯住，道：“老亲娘不要短见！妳从我不从，我凭妳。但既来之，则安之。妳媳妇既嫁妳，岂肯还我银子？就还我银子，妳在家中难与她过活，不若且在我家，为我领孙儿过活罢了。”</p>
<p>盛氏听了，想道：“我在家也是一个家主婆，怎与人做奶娘？但是回家委难合伙；死了，儿子也不知道，不若且偷生，待遇熟人，叫儿子来赎我。”</p>
<p>便应承道：“若要我嫁你，便死也不从。若要我领你孙儿，这却使得。”正是：</p>
<p>在他矮檐下，谁敢不低头？</p>
<p>只是想，自家苦挣家私，自家私囊也有些，都不能随身，不胜悒怏。</p>
<p>徐婆回报，掌珠知道事已成，不胜欢喜，将那银子分一两谢了徐婆。又放心放胆买了些下饭，请徐婆、杨三嫂、李二娘一干。徐婆又叫她将盛氏细软都藏了，装她做跟人逃走模样，丈夫来问，且说她到张家。计议已定。</p>
<p>不期隔得六七日，周于伦已回，买了些嘉湖品物孝顺母亲。跨进门来，只见掌珠坐在店里。便问母亲时，掌珠道：“张家去了。”</p>
<p>周于伦道：“上张家作什么？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我那日病在楼上，婆婆在店中忽然走上楼道：“姑娘有病，着人接我，要去。”</p>
<p>我道家中无人，又没人跟随。婆婆定要去。我走不起，只得着徐亲娘送到水次。如今正没人接她。”周于伦道：“莫不妳与她有什口面去的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我与她有什口面？他回你自得知。”</p>
<p>周于伦道：“这不打紧，明日我自去接。知道了。”</p>
<p>次日，打点了些礼，竟到吴江。姐夫不在，先是姐姐来见，道：“母亲一向好么？”</p>
<p>周于伦吃了一惊道：“母亲七日前说妳病来接她，已来了。”</p>
<p>姐姐听了，也便吃一个大惊。道：“何曾有这事？是哪个来接？”于伦道：“是隔壁徐亲娘亲送到水口的，怎这等说？”两下惊疑。</p>
<p>于伦便待起身，姊姊定要留饭，于伦也吃不下。即赶回家，对着掌珠道：“妳还我母亲！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你好没理！那日你母亲自说女儿病来接，就在房中收拾了半日，打点了一个皮箱，张家人拿了。我不放心，央徐亲娘送去，出门时哪一个不见？”</p>
<p>只见徐亲娘也走过来道：“皇天！这是我亲送到船里的。船中还有一个白胖的男人，方巾，天蓝花绸海青，道是城中太医。来拉的是什张旺。”又问邻舍，道是真出门的。哪一个不道是‘果然’！有的道是本日未天明，果然听得人敲门来接；有的道，早饭时候的是穿是油绿绸袄、月白裙出门的。又问：“家中曾有人争竞么？”道：“并不曾听得争闹。”细问阿寿，言语相同。</p>
<p>周于伦坐在家中闷闷不悦，想道：“若是争闹气不忿，毕竟到亲眷人家，我又没有什亲眷；若说有什人勾搭，她守我十余年没话说，怎如今守不住？”又到楼上房中看，细软已都没了，好生决断不下。凡是远年不来往亲戚家里，都去打听问，并不曾去。凡城中城外庙宇、龟卜去处也都走遍。在家如痴如呆，或时弹眼泪，过了半个多月。</p>
<p>掌珠见遮饰过了，反来獃他道：“好汉子，娘跟人走！连我如今也疑心，不知你是周家儿子不是周家儿子？”气得个周于伦越昏了。为体面不像，倒收拾了酒店，仍旧外边去做生意。只是有心没想，生意多不甚成。</p>
<p>一日转到桐乡，背了几件衣服闯来闯去，闯到一个村坊。忽抬头见一个妇女在水口洗衣服，与母亲无二，便跑进前。那妇人已洗完，左手绾着衣服，右手提着槌棒，将去到一大宅人家。于伦定睛一看，便道：“母亲！妳怎在这里？”原来正是盛氏。盛氏见了两泪交流，哽咽不语。正是：</p>
<p>大海横风生紫澜，绿萍飘泊信波翻，<br />
谁知一夕洪涛息，重聚南洋第一滩。</p>
<p>半晌才道：“自你去后，媳妇怪我说她手松，故意不卖与人。叫她松时，她又故意贱卖。再说她时，她叫我自管店，她却日日到徐婆家。我说了她几声，要等你回来对你说。不料她与徐婆暗地将我卖到这章家。已料今生没有见你的日子，不期天可怜见，又得撞见。不是你见我时，我被她借小姑病重赚我来时，眼目已气昏了，也未必能见你。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我回时，她也说小姑家接去。我随到小姑家，说不曾到。又向各亲眷家寻，又没踪影。不知小贱人合老虔婆用这等计策。”</p>
<p>盛氏又道：“我与媳妇不投，料难合伙，又被媳妇卖在此间做小伏低，也没嘴脸回去见人。但只你念我养育你与守你的恩，可时来看我一看。死后把我的这把骨殖带回苏州，与你父亲一处罢了。”言讫，母子大痛。</p>
<p>周于伦此时他主意已定了。身边拿出几钱银子，付与母亲，道：“母亲且收着在此盘缠。半月之间，我定接妳回去。”两边含泪分手。</p>
<p>周于伦也就不做生意，收拾了竟回。心里想道：“我在此赎母亲，这地老虎决不肯信；回家去必竟要处置妇人，也伤体面。我只将她来换了去，叫她也受受苦。”算计了。</p>
<p>回到家，照旧待掌珠。掌珠自没了阿婆，又把这污名去讥诮丈夫，越没些忌惮了。见他货物不大卖去，又回得快，便问他是什缘故。</p>
<p>于伦道：“一来生意迟钝，二来想妳独自在家，故此便回。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我原叫你不要出去。若在家中，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。”于伦也不回她。</p>
<p>过了三日，道：“我当初做生意时，曾许祠山一个香愿。想不曾还得，故此生意不利。后日与妳去同还，何如？”</p>
<p>掌珠道：“我小时随亲娘去烧香后，直到如今。便同你去。”</p>
<p>到第二日，催于伦买香烛，于伦道：“山边买，只带些银子去罢了。”那掌珠巴明不晓。</p>
<p>第二日，梳头洗脸，穿了件时新玄色花绸袄，灯红裙，黑髻玉簪，斜插了一枝小翠花儿。打扮端正时，于伦却又出去未回。</p>
<p>等得半日，把扇儿打着牙齿斜立，见周于伦来，道：“有这等钝货！早去早回。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船已在河下了。”掌珠便别了杨三嫂、李二娘、徐亲娘，吩咐阿寿照管门户。两个起身。</p>
<p>过了盘门，出五龙桥，竟走太湖，掌珠见了，道：“我小时曾走，不曾见这大湖。”</p>
<p>于伦笑道：“妳来时年纪小，忘了。这是必由之路。”到岸，于伦先去，道：“我去叫轿来。”竟到章家。老者不在，只他儿子二郎在家。</p>
<p>出来相见，周于伦道：“前月令尊在苏州娶一女人回来，是卑人家母。是贱累听信邻人，暗地将她卖来的。我如今特带她来换去，望二郎方便。”</p>
<p>二郎道：“这事我老父做的，我怎好自专。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一个换一个，小的换老的，有什不便宜？”</p>
<p>章二郎点头道：“倒也是。”</p>
<p>一边叫他母亲出来。见了儿子，道：“我料你孝顺，决不丢我在此处。只是如今怎生赎我？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如今我将不贤妇来换母亲回去。”</p>
<p>盛氏道：“这等，你没了家婆怎处？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这不贤妇要她何用！”　　 须臾，看的人悄地回复二郎道：“且是标致，值五七十两。”二郎满心欢喜，假意道：“令堂在这厢，且是勤谨和气，一家相得，来的不知何如，恐难换。”</p>
<p>于伦再三恳求，二郎道：“这等，且写了婚书。”于伦写了，依旧复到船中去领掌珠。</p>
<p>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个不耐烦，道：“有你这样人？一去竟不回。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没有轿，扶着妳去罢！”便把一手搭在于伦臂上，把鞋跟扯一扯上，上了岸。</p>
<p>走了半晌，到章家门首，盛氏与章二郎都立在门前。二郎一见，欢喜得无极。</p>
<p>掌珠见了盛氏，遍身麻木，双膝跪下道：“前日却是徐亲娘做的事，不关我事。”</p>
<p>盛氏正待发作，于伦道：“母亲不必动气。”</p>
<p>对掌珠道：“好事，新人！我今日不告官府，留妳性命，也是夫妻一场。”掌珠又惊又苦，再待哀求同回时，于伦已扶了母亲，别了二郎去了。</p>
<p>乌乌切深情，闺帏谊自轻，</p>
<p>隋珠还合浦，和璧碎连城。</p>
<p>掌珠只可望着流泪，骂上几声‘黑心贼’。</p>
<p>二郎道：“罢！妳回去反有口舌，不如在我家这厢安静。”一把扯了进去。</p>
<p>于伦母子自回。一到家中，徐婆正在自家门首，看见她母子同回，吃了一惊，道：“早晨是夫妻去，怎到如今母子回？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门，故此反留下掌珠，给还他母亲，后来必定要连累我。”一惊一忧，竟成了病。</p>
<p>盛氏走进自房中，打开箱子一看，细软都无，道：“她当初把女儿病骗我出门，一些不带得，不知她去藏在哪边？”</p>
<p>于伦道：“她也被我把烧香骗去，料也不带得。”到房中看，母亲的细软一一俱在，她自己的房奁也在。外有一锭多些逼火，想是桐乡人讨盛氏的身银，如今却做了自己的身银。于伦又向邻人前告诉徐婆调拨他妻，把阿婆卖与人家做奶母。前时邻人知道盛氏不见了，也有笑盛氏，道守了多年，毕竟守不过；也有的笑周于伦，道是个小乌龟。如今都称赞周于伦，唾骂徐婆，要行公呈。一急，把徐婆急死了。</p>
<p>于伦又到丈人家，把前把事一说，道：“告官恐伤两家体面，我故此把来换了，留她残生。”</p>
<p>钱望濠道：“你只赎了母亲罢，怎又把我女儿送在那边？怎这等薄情！”终是没理，却也不敢来说。他后边自到桐乡去望时，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妒忌，百般凌辱，苦不可言。见了父亲，只是流泪。父亲要去赎她，又为晚妻阻挡，不得去。究竟被凌辱不过，一年而死。</p>
<p>这边周于伦，有个三考出身做县丞的仲德闻他行孝，就把一个女儿与他。</p>
<p>里递要举他孝子，他道：“是孝子，不是义夫。”抵死不肯。后来也纳一个三考，做了个府经历。夫妻两个奉事母亲终身，至今人都称他是个孝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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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五回　烈士殉君难　书生得女贞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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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9:25:56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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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不兢叹南风，徒抒捧日功。 坚心诚似铁，浩气欲成虹。 令誉千年在，家园一夕空。 九嶷遗二女，双袖湿啼红。 大凡忠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不兢叹南风，徒抒捧日功。<br />
坚心诚似铁，浩气欲成虹。<br />
令誉千年在，家园一夕空。<br />
九嶷遗二女，双袖湿啼红。</p>
<p>大凡忠臣难做，只是一个身家念重。一时激烈，也便视死如归；一想到举家戮辱，女哭儿啼，这光景难当。故毕竟要父子相信，像许副使逵，他家在山东乐陵做知县时，流贼刘六、刘七作反，南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湖广府州县官或死或逃，只有他出兵破贼，超升佥事，后转江西副使。值宁王谋反，逼胁各官从顺。他抗义不从，道：“天无二日，民无二主”，解下腰间金带打去，众寡不敌，为宁王所擒，临死也不肯屈膝。此时他父亲在河南，听得说江西宁王作乱，杀了一个都堂，一个副使。他父亲道：“这毕竟是我儿子。”就开丧受吊。人还不肯信他。不期过了几时，凶报来到，果然是他死节。</p>
<p>又如同他时死的，是孙都堂燧。他几次上本，说宁王有反谋，都为宁王邀截去了。到六月十三日，宁王反谋已露。欲待除他，兵马单弱，禁不得他势大；欲待从他，有亏臣节。终日彷徨，在衙中走了一夜。</p>
<p>到五更，大声道：“这断不可从！”此时他已将家眷打发回家，只剩得一个公子，一个老仆在衙内。　　 孙都堂走到他房里道：“你们好睡！我走了一夜，你知道么？”</p>
<p>公子道：“知道。”</p>
<p>孙都道：“你知道些什么？”</p>
<p>公子道：“为宁王的事。”</p>
<p>孙都道：“这事当怎么？”</p>
<p>公子道：“我已听见你说不从了，你若从时，我们也不顾你先去。”孙都却也将头点了一点。</p>
<p>早间进去，毕竟不从，与许副使同死。忠义之名，传于万古。</p>
<p>若像靖难之时，胡学士广与解学士缙，同约死国。及到国破君王，解学士着人来看胡学士光景。只见胡学士在那厢问：“曾喂猪么？”看的人来回复，解学士笑道：“一个猪舍不得，舍得性命？”两个都不死。后来解学士得罪，身死锦衣卫狱。妻子安置金齿。胡学士有个女儿已许解学士的儿子，因他远戍，便就离亲，逼女改嫁。其女不从，割耳自誓，终久归了解家。这便是有好女无好父。</p>
<p>又像李副都使实，平日与宁王交好，到将反时，来召他，他便恐负“从逆”的名，欲寻自尽。他儿女贪图富贵，守他不许。他后边做了个逆党，身受诛戮，累及子孙。这便是有了不肖子孙，就有不好父母。谁似靖难时，臣死忠；子死孝；妻死夫。又有这一班好人：如方文学孝孺，不肯草诏，至断舌受剐。其妻先自缢死。王修撰叔英的妻女、黄侍中观的妻女都自溺全节。曾凤韶御史夫妻同刎。王良廉史夫妻同焚。胡闰少卿身死极刑，其女发教坊司二十年，毁刑垩面，终为处女。真个是有是父，有是子。但中更有铁尚书挺挺雪中松柏。他两个女儿莹莹水里荷花，终动圣主之怜，为一时杰出。</p>
<p>话说这铁尚书名铉，河南邓州人。父亲唤做仲名，母亲胡氏。生这铁铉，他为人玮梧卓斝、慷慨自许，善弓马、习韬略。太祖时，自国子监监生除授左军都督府断事。</p>
<p>皇侄孙靖江王守谦，他封国在云南，恣为不法，笞辱官府，擅杀平民，强占人田宅子女。召至京勘问，各官都畏缩不敢问，他却据法诘问，拟行削职。洪武爷见他不苛不枉，断事精明，赐他字教做“鼎石”。后来升作山东参政使，爱惜百姓，礼貌士子。地方有灾伤，即便设处赈济。锄抑强暴，不令他虐害小民。生员有亲丧，毕竟捐俸周给。时尝督率生儒做文会、讲会。</p>
<p>会中看得一个济阳学秀才，姓高名贤宁，青年好学，文字都是锦心绣肠，又带铜肝铁胆。闻他未娶，便捐俸着济阳学教官王省为他寻亲事。不料其年高贤宁父死丁忧，此时遂已。铁参政却又助银与营丧葬。在任年余，军民乐业。恰遇建文君即位，覃恩封了父母。铁参政制了冠带，率领两个儿子：福童、寿安，两个女儿：孟瑶、仲瑛恭贺父母。</p>
<p>只见那铁仲明受了，道：“我受此荣封，也是天恩。但我老朽，不能报国。若你能不负朝廷，我享此封诰，也是不愧的。”</p>
<p>铁参政道：“敢不如命。”本日家宴不题。</p>
<p>荏苒半年，正值靖难兵起。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领兵征讨，着他管理四十万大军粮草。他陆路车马搬运，水路船只装载，催趱召买，民也不嫌劳苦，兵马又不缺乏。后来长兴侯战败，兵粮散失。朝廷又差曹国公李景隆督兵六十万进征。他又多方措置，支给粮草。又道济南要地，雇倩民夫，将济南城池筑得异常坚固，挑得异常深阔。不料李景隆累次战败，在白沟河为永乐爷所破。　　 此时铁参政正随军督粮，也只得南奔。到临邑地方，遇着赞画旧同僚、五军断事高巍，两个相向大哭。时值端午，两个无心赏午，只计议整理兵马固守济南。正到济南，与守城参将盛庸，三人打点城守事务，方完，李景隆早已逃来。靖难兵早已把城围得铁桶相似。铁参政便与盛参将背城大战。预将喷筒裹作人形，缚在马上，战酣之时，点了火药，赶入北兵阵中。又将神机铳、佛狼机随火势施放，大败北兵。</p>
<p>永乐爷大恼，在城外筑起高坝，引济水浸灌城中。铁参政却募善游水的人，暗在水中撬坍堤岸，水反灌入北兵营里。永乐爷越恼，即杀了那失事将官，从新筑坝灌城，弄得城中家家有水，户户心慌。那铁参政与盛参将、高断事分地守御，意气不挠。但水浸日久，不免坍颓，铁参政定下一计，叫城上插了降旗，分差老弱的人到北营说：“力尽，情愿投降。”</p>
<p>却于瓮城内摆下陷坑，城上堆了大石，兵士伏于墙边，高悬闸板。只要引永乐爷进城，放下闸板，前有陷坑矢石，后又有闸板，不死也便活捉了。　　 曹国公道：“奉旨不许杀害，似此恐有伤误。”</p>
<p>铁参政道：“阃外之事，专之可也。”议定。只见成祖因见累年战争，只得北平一城，今喜济南城降，得了一个要害地方，又得这干文武官吏、兵民，不胜欣喜，便轻骑张着羽盖进城受降。刚到城下，早是前驱将士多颠下陷坑。成祖见了，即策马跑回。城头上铁参政袍袖一举，刀斧齐下，恰似雷响一声，闸板闸下。喜成祖马快，已是回缰。打不着，反是这一惊，马直蹿起，没命似直跑过吊桥。城上铁参政叫放箭，桥下伏兵又起，成祖几乎不保。那进得瓮城这干将士，已自都死在坑内了。正是：</p>
<p>不能附翼游天汉，赢得横尸入地中。</p>
<p>成祖大恼，分付将士负土填了城河，架云梯攻城。谁知铁参政知道，预备撑竿。云梯将近城时，撑竿在城垛内撑出，使他不得近城。一边火器乱发，把云梯烧毁。兵士跌下，都至死伤。成祖怒极，道：“不破此城，不擒此贼，誓不回军！”北将又置攻车自远推来，城上所到，砖石坍落。铁参政预张布幔挡他，车遇布就住，不得破城。北将又差军士顶牛皮抵上矢石，在下挖城。铁参政又将铁索悬铁炮在上碎之。相持数月，北军乃做大炮，把大石礮藏在内，向着城打来，城多崩坍。</p>
<p>铁参政计竭，却写“太祖高皇帝神牌”挂在崩处。北兵见了，无可奈何，只得射书进城招降。</p>
<p>其时高贤宁闻济南被围，来城中赴义。也写一篇《周公辅成王论》射出城去。大意道：</p>
<p>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，不敢以尊属有轻天子之意。爵禄可捐，寄以居东之身，待感于风雷；兄弟可诛，不怀无将之心，擅兴夫斨斧。诚不贪一时之富贵，灭千古之君臣。</p>
<p>成祖见了，却也鉴赏他文词。</p>
<p>此时师已老，人心懈弛。铁参政又募死士，乘风雨之夕，多带大炮，来北营左侧施放，扰乱他营中。后来北兵习作常事，不来防备。他又纵兵砍入营，杀伤将士。北兵军师姚广孝在军中道：“且回军。”</p>
<p>铁参政在城上遥见北军无意攻城，料他必回。忙挑选军士，准备器械粮食，乘他回军，便开门同盛总兵一齐杀出，大败北兵。直追到德州，取了德州城池。朝廷议功，封盛总兵为历城侯充平燕将军。铁参政升山东左布政使，再转兵部尚书，参赞军务。召还李景隆，盛总兵与铁尚书自督兵北讨。</p>
<p>十二月，与北兵会在东昌府地方。盛总兵与铁尚书先杀牛酿酒，大开筵席犒将士。到酒酣，痛哭，劝将士戮力报国，无不感动。</p>
<p>战时，盛总兵与铁尚书分做两翼屯在城下，以逸待劳。只见燕兵来冲左翼，盛总兵抵死相杀，燕兵不能攻入。复冲中军，被铁尚书指挥两翼，环绕过来，成祖被围数重。铁尚书传令：“拿得燕王有重赏！”众军尽皆奋勇砍杀。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，身带数十箭，刀枪砍伤数指，身死阵中，真是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燕兵退回北平。</p>
<p>三月，又在夹河大战。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，军声大振。不料角战之时，自辰至未，胜负未定，忽然风起东北，飞沙走石，尘埃涨天。南兵逆风，咫尺不辨，立身不住。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，盛总兵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，退保德州。后来北兵深入，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。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将士，要攻北平，要截他粮草，并没一人来应他，径至金川失守，天下都归了成祖。当时文武都各归附，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，以图兴复。争奈人心渐已涣散，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。</p>
<p>高秀才此时知道，道：“铁公为国戮力最深，触怒已极，毕竟全家不免，须得委曲救全得他一个子嗣，也不负他平日赏识我一场。”</p>
<p>弃了家，扮做逃难穷民，先到淮安地方，在驿中得他几个钱，与他做夫。等了十来日，只见铁尚书全家已来。他也不敢露面，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。夜间巡逻时，在后边放上一把火，趁人嚷乱时，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。</p>
<p>这边救灭火，查点人时，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。大家道：“想是烧死了。”去寻时，又不见骨殖。有的又解说道：“骨头嫩，想是烧化了。”</p>
<p>铁尚书道：“左右也是死数，不必寻他。”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。管解的就朦胧说“中途烧死”，只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、二女一行解京。</p>
<p>却说高秀才把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。这公子不知什事，只见走了六七里，到一个旷野之地，放下道：“铁公子，我便是高贤宁，是你令尊门生。你父亲被拿至京，必然不免。还恐延及公子，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，延你铁家一脉。”</p>
<p>公子道：“这虽是你好情，但我如今虽生，向何处投奔？不若与父亲、姐姐死做一处倒好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不是这样说。如今你去同死，也不见你的孝处。何如苟全性命，不绝你家宗嗣，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、父母，便铁家有后，岂不是好？”铁公子哭了一场。两个同行，认做兄弟。</p>
<p>公子道：“哥哥，我虽亏你苟全，但不知我父亲、祖父母、兄姐此去何如，怎得一消息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我意原盗了你出来，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。因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，急切没有，故未得去。”</p>
<p>公子道：“这却何难！就这边有人家，我便在他家佣工，你自可脱身去了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只是你怎吃得这苦？”两个计议，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。行来行去，天晚来到一所村庄：</p>
<p>朗朗数株榆柳，疏疏几树桑麻。低低小屋两三间，半瓦半茅；矮矮土墙四五尺，不泥不粉。两扇柴门扃落日，一声村犬吠黄昏。</p>
<p>两个正待望门借宿，只见“呀”一声门响，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，手里拿着一把瓦壶儿，待要村中沽酒的。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唤一声道：“老人家拜揖！小人兄弟是山东人。因北兵来，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，家都被掳掠去了，只剩得个兄弟，要往南京去投亲。天晚，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。”</p>
<p>只见那个老人道：“可怜，是个异乡逃难的人。只是南京又打破了，怕没找你亲戚处哩！”　　 高秀才道：“正是。只是家已破了，回不得了。且方便寻个所在，寄下这兄弟，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。”</p>
<p>老人道：“家下无人。只有一个儿子佥去从军，在峨眉山大战死了。如今只一个老妻，一个小女儿，做不出好饭来吃。若要借宿，谁顶着房儿走？便在里面宿一宵。”　　 两个到了里边。坐了半响，只见那老儿回来，就暖了那瓶酒，拿了两碟腌葱、腌萝卜放在桌上，也就来同坐了。两边闲说，各道了姓名。这老子姓金，名贤。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且喜小人也姓金，叫做金宁。这见弟叫做金安。你老人家年纪高大，既没了令郎，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景才是。”</p>
<p>老人道：“谁似得亲生的来！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便雇也雇一个儿。”</p>
<p>老人道：“那得闲饯！”说罢，看铁公子道：“好一个小官儿！甚是娇嫩，怎吃得这风霜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正是，也无可奈何，还不曾丢书本哩！”</p>
<p>老人道：“也读书？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，往南京看个消息。真么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是真的。”</p>
<p>老人道：“寒家虽有两亩田，都雇客作耕种。只要时常送送饭儿，家中关闭门户。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，替就老夫这些用儿。便在这里吃些家常粥饭，待客官回来再处，何如？只出不起雇工钱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谁要老人家钱？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罢。”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来，吃了，送他一间小房歇下。</p>
<p>高秀才对铁公子道：“兄弟，幸得你有安身之处了。此去令尊如有不幸，我务必收他骸骨，还打听令祖父母、令兄、令姊消息来复你。时日难定，你可放心在此。不可做出公子态度，又不可说出你的根因惹祸。”一个说，一个哭，过了一夜。</p>
<p>次早高秀才起来，只见那老人道：“你两个商计好了么？”　　 高秀才道：“只是累你老人家。”便叫铁公子出来，请妈妈相见，拜了。道：“这小子还未大知人事，要老奶奶教道他。”　　 老妈妈道：“咱没个儿，便做儿看待。客官放心。”高秀才又吃了早饭，做谢起身，又吩咐了铁公子才去。正是：</p>
<p>已嗟骨肉如萍梗，又向天涯话别离。</p>
<p>高秀才别了铁公子，星夜进京。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。向北立不跪，成祖责问他在济南用计图害，几至杀身。</p>
<p>铁尚书道：“若使当日计成，何有今日？甚恨天不祚耳！”要他一见面，不肯，先割了鼻，大骂不止。成祖着剐在都市。父亲仲名，安置海南；子福童戍金齿；二女发教坊司。正是：</p>
<p>名义千钧重，身家一羽轻。<br />
红颜嗟薄命，白发泣孤征。</p>
<p>高秀才闻此消息，径来收他骸骨，不料被地方拿了。五城奏闻。成祖问：“你什人？敢来收葬罪人骸骨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贤宁济阳学生员，曾蒙铁铉赏拔。今闻其死，念有一日之知，窃谓陛下自诛罪人，臣自葬知己，不谓地方遽行擒捉。”</p>
<p>成祖道：“你不是做《周公辅成王论》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么？”</p>
<p>高秀才应道：“是。”</p>
<p>成祖道：“好个大胆秀才！你是书生，不是用事官员，与奸党不同。作论是讽我息兵，有爱国恤民的意思，可授给事中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贤宁自被擒受惊，得患怔仲，不堪任职。”</p>
<p>成祖道：“不妨，你且调理好了任职。”</p>
<p>出朝，有个朋友姓纪名纲，见任锦衣指挥，见他拿在朝中时，为他吃了一惊。见圣上与官不受，特来见他，说：“上意不可测。不从，恐致招祸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君以军旅发身，我是个书生，已曾食廪，于义不可。君念友谊，可为我周旋。”</p>
<p>他又去送别铁轶尚书父母、儿子。人晓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，也不来管。又过了几时，圣上问起，得纪指挥说：“果病怔忡。”圣上就不强他。他也不复学，往来山阳、南京，看他姊妹消息，不题。</p>
<p>话说铁小姐，奉圣旨发落教坊，此时大使出了收管，发与乐户崔仁。取了领状，领到家中。那龟婆见了，真好一对女子，正是：</p>
<p>蓬岛分来连理枝，妖红媚白压当时。<br />
愁低湘水暮山碧，泪界梨花早露垂。<br />
幽梦不随巫峡雨，贞心直傲柏松姿。<br />
闲来屈指谁能似？二女含颦在九嶷。</p>
<p>那虔婆满心欢喜道：“好造化！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，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。”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。却是三间小厅，两壁厢做了她姊妹卧房，中间做了客座。房里摆着锦衾绣帐、名画古炉、琵琶弦管。天井内摆列些盆鱼异草、修竹奇花，先好待她一待，后边要她输心依她。</p>
<p>只见她两姐妹一到房中，小小姐见了，道：“姐姐，这岂是我妳安身之地？”</p>
<p>大小姐道：“妹妹，自古道：‘慷慨杀身易，从容就死难。’发我教坊，正要辱我们祖、父。我偏在秽污之地，竟不受辱，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。却不反与祖、父争气。”两个便将艳丽衣服、乐器、玩物都堆在一房，姊妹两个同在一房。穿了些缟素衣服，又在客座中间立一纸牌，上写：</p>
<p>明忠臣兵部尚书铁府君灵位</p>
<p>两个早晚痛哭上食。</p>
<p>那虞婆得知，吃了一惊，对龟子道：“这两个女人生得十分娇媚，我待寻个舍钱姐夫与她梳栊，又得几百金；到后来，再寻个二姐夫，也可得百十两。不料她把一个爹的灵位立在中间，人见了，岂不恶厌？又早晚这样哭，哭坏了，却也装不架子起，骗得人钱。”</p>
<p>龟子道：“她须是个小姐性儿，妳可慢慢搓挪她。”那虔婆只到那厢去安慰她。相叫了，道：“二位小姐，可怜妳老爷是个忠臣受枉，连累了二位，落在我们门户人家。但死者不可复生，二位且省些愁烦，随乡入乡，图些快乐，不要苦坏身子。”那二小姐只不做声。</p>
<p>后边又时常着些妓女，打扮得十分艳丽，来与她闲话，说些风情。有时说道：“某人财圭，惯舍得钱。前日做多少衣服与我，今日又打金簪金镯，倒也得他光辉。”</p>
<p>有时道：“某人标致，极会帮衬，极好德性，好不温存，真个是风流子弟。接着这样人，也不枉了。”</p>
<p>又时直切到她身上道：“似我这嘴脸，尚且有人怜惜，有人出钱；若象小姐这样人品，又好骨气，这些子弟怕不挥金如土，百般奉承？”小姐只是不睬，十分听不得时，也便作色走了开去。</p>
<p>延捱了数月，虔婆急了，来见道：“二位在我这厢真是有屈！只是皇帝发到这厢习弦子、箫管、歌唱，供应官府，招接这六馆监生、各省客商。如今只是啼哭，并不留人，学些弹唱，皇帝知道，也要难为我们。小姐也当不个抗违圣旨罪名起。”</p>
<p>小姐道：“我们忠臣之女，断不失节。况在丧中，也不理音乐。便圣上知道，难为我，我们得一死见父母地下，正是快乐处。”</p>
<p>虔婆道：“虽只如此，妳们既落教坊，谁来信妳贞节？便要这等守志，我教坊中也没闲饭养妳。朝廷给发我家，便是我家人，教训凭我。莫要鲜的不吃吃腌的！”大声发付去了。</p>
<p>两小姐好不怨苦。她后边也只是粗茶淡饭，也不着人伏侍，要她们自去搬送。又常常将这些丫头起水叫骂道：“贱丫头！贱淫妇！我教坊里守什节！不肯招人，倒教我们挣饭与妳吃！”或时又将丫头们剥得赤条的，将皮鞭毒打，道：“奴才！我打妳不得？妳不识抬举、不依教训、自讨下贱！”明白做个榜样来逼迫。铁小姐只是在灵前痛哭。虔婆又道：“这是个乐地，嚎什么！”奚落年余，要行打骂。</p>
<p>亏的龟子道：“看她两个执性，是打骂不动的。若还一逼，或是死了，圣上一时要人，怎生答应？况且她父亲同僚亲友还有人，知道我们难为她，要来计较也当不起。还劝她的是。若劝不转，她不过吃得我碗饭，也不破多少钱讨她，也只索罢了。”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。</p>
<p>两年多，只得又向她说：“二位在我这教坊已三年了，孝也满了。不肯失身，我也难强。只是我门户人家，日趁日吃。就是二位日逐衣食，教我也供不来。不若暂出见客，得他怜助，也可相帮我们些，不辜负我们在此伏侍妳一场。或者来往官员有怜妳守节苦情，奏闻圣上，怜放出得教坊，也是有的事。不然，老死在这厢，谁人与妳说情？”</p>
<p>果然，两小姐见她这三年伏侍，也过意不去，道：“若要我们见客，这断不能！只我们三年在此累妳，也会做下些针指，妳可将去货卖，偿妳供给。</p>
<p>她两个每日起早睡晚，并做女工，又曾做些诗词。尝有人传她的四时词：</p>
<p>翠眉慵画鬓如蓬，羞见桃花露小红。<br />
遥想故园花鸟地，也应芳草日成丛。<br />
满径飞花欲尽春，飘扬一似客中身。<br />
何时得逐天云去，离却桃园第一津。</p>
<p>右《春词》</p>
<p>柳梢莺老绿阴繁，暑逼纱窗试素纨。<br />
每笑翠筠辜劲节，强涂剩粉倚朱栏。</p>
<p>右《夏词》</p>
<p>亭亭不带浮沉骨，莹洁时坚不染心。<br />
独立波间神更静，无情蜂蝶莫相侵。</p>
<p>右《荷花》</p>
<p>泪浥容偏淡，愁深色减妍。<br />
好将孤劲质，独傲雪霜天。</p>
<p>右《梅花》</p>
<p>霜空星淡月轮孤，字乱长天破雁雏。<br />
只影不知何处落，数声哀怨入苇芦。<br />
轻风簌簌碎芭蕉，绕砌蛩声倍寂寥。<br />
归梦不成天末晓，半窗残月冷花梢。</p>
<p>右《秋词》</p>
<p>强把丝桐诉怨情，天寒指冷不成声。<br />
更饶泪作江冰落，滴处金徽相向明。<br />
如絮云头剪不开，扣窗急雨逐风来。<br />
愁心相对浑无奈，乱拨寒炉欲烬灰。</p>
<p>右《冬词》</p>
<p>当时她两姊妹虽不炫才，外边却也纷纷说她才貌。王孙公子那一个不羡慕她，便是千金也不惜。有一个不识势的公子，他父亲是礼部尚书，倚着教坊是他辖下，定要见她。鸨儿再三回复“不肯”，只见一个帮闲上舍白庆道：“妳这婆子不知事体！似我这公子一表人才，她见了料必动情招接。妳再三拦阻，要搭架子起大钱么？这休想！”只见这公子也便发恶道：“这婆子可恶，拿与大使，先拶她一拶！”这鸨儿惊得不做声。一起径赶进去，排门而入。此时他姊妹正在那边做针指，见一个先蓦进来：</p>
<p>玄紵巾垂玉结，白纱袜衬红鞋。薄罗衫子称身裁，行处水沉烟蔼。<br />
未许文章领袖，却多风月襟怀，朱颜绿鬓好乔才，不下潘安丰采。</p>
<p>侧边陪着一个：</p>
<p>矮巾笼头八寸，短袍离地尺三。旧绸新染做天蓝，帮衬许多模样。<br />
两手紧拳如缚，双肩高低成山。俗谭信口极腌攒。道是在行白想。</p>
<p>那白监生见了，便拍手道：“妙，妙！真是娥皇、女英！”那公子便一眼盯个死，口也开不得。这些家人见了，也有咬指头的，也有喝采的。　　 大小姐红了脸，便往房里躲。小小姐坐着不动身，道：“你们不得罗唣！”</p>
<p>白监生道：“这是本司院里，何妨？”</p>
<p>小姐道：“虽是本司院，但我们不是本司院里这一辈人。”</p>
<p>白监生道：“知道妳是尚书小姐，特寻一个尚书公子相配。”</p>
<p>小姐道：“休得胡说！便圣上也没奈何我，说什公子！”</p>
<p>白监生道：“妳看这一表人材，也配得妳过。不要做腔，做了几遍腔，人就老了。”</p>
<p>小小姐听了大恼，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，把门“扑”地关上，道：“不识得人的蠢才，敢这等无礼！”</p>
<p>这些家人听了却待发作，那白监生便来兜收道：“管家，这事使不得势的。下次若来，她再如此，捋她的毛，送她到礼部拶上一拶，尿都拶她的出来。”却好鸨儿又来，撮撮哄哄出了门去。那小姐对妹子道：“我两人忍死在此，只为祖父母与兄弟远戍南北，欲图一见，不期在此遭人轻薄。不如一死，以得清白。”</p>
<p>小小姐道：“不遇盘根错节，何以别利器？正要令人见我们不为繁华引诱，不受威势迫胁，如何做匹妇小量？如这狂且再来，妹当手刃之。也见轰烈。姐姐不必介意。”</p>
<p>正说之间，鸨儿进来道：“适才是礼部大堂公子，极有钱势。小姐若肯屈从，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。如何却恼了他去，日后恐怕贻祸老身。”</p>
<p>铁小姐道：“这也不妨！再来我自有处。”正是，</p>
<p>已弃如石砺贞节，一任狂风拥巨涛。</p>
<p>不隔数日，那公子又来。只见铁小姐正色大声数他道：“我忠臣之女，断不失身！你为大臣之子，不知顾惜父亲官箴、自己行检，强思污人。今日先杀你，然后自刎，悔之晚矣！”那公子欲待涎脸去陪个不是餂进去，只见她已掣刀在手，白监生与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，公子也惊得面色皆青，转身飞跑，又被门槛绊了一交，跌得嘴青脸肿。</p>
<p>似此名声一出，哪个敢来！三三两两都把他来做笑话，称诵两小姐好处。又况这时尚遵洪武爷旧制，教坊建立十四楼，叫做：</p>
<p>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</p>
<p>许多官员在彼饮酒，门悬本官牙牌，尊卑相避，故院中多有官来，得知此事。也是天怜烈女，与她机会。</p>
<p>一日，成祖御文华殿，锦衣卫指挥纪纲已得宠，站在侧边。偶然问起：“前发奸臣子女在锦衣卫浣衣局、教坊司各处，也还有存的么？也尽心服役，不敢有怨言么？”</p>
<p>纪纲道“谁敢怨圣上！”</p>
<p>成祖道：“在教坊的也一般与人歇宿么？”</p>
<p>纪纲道：“与人歇宿的固多，还有不肯失身的。”</p>
<p>成祖道：“有这等贞洁女子？却也可怜。卿可为我查来。”纪纲承旨。</p>
<p>回到私衙只见人报，“高秀才来见。”这高秀才就是高贤宁，他先时将铁尚书伏法与子女、父母遣谪报与铁小公子，不胜悲痛。</p>
<p>因金老爱惜他，要他在身边作子，故铁公子子就留在山阳。高秀才就在近村处个蒙馆，时来照顾。后边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，说：“父亲既殁，不能奉养，我须一往海南省视，以了我子孙之事。”金老苦留不定，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，来访两小姐消息，因便来见纪指挥。</p>
<p>纪指挥忙教请进相见。见了，叙寒温。纪指挥说，自己得宠，圣上尝问他询问外面事物，命他缉访事件。因说起承命查访教坊内女子事，高秀才便叹息道：“这干都是忠臣杀，他一身够了，何必辱及他子女？使缙绅之女为人淫污，殊是可痛。今圣上有怜惜之意。足下何不因风吹火，已失身的罢了；末失身的为他保全，也是阴骘。”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我且据实奏上，若有机括，也为她方便。”因留高秀才酌酒。又留他宿在家中。</p>
<p>次日，纪指挥自家到坊中查问。有铁家二小姐、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，纪指挥俱教来。</p>
<p>因问她：“怎不招人？”</p>
<p>小姐含泪道：“不欲失身，以辱父母。”</p>
<p>其时胡少卿女故意发跣足，以煤烟污面，自毁面目。铁氏小姐虽不妆饰，却也在其天然颜色，光艳动人。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似妳这样容貌，若不事人，也辜负了妳。三人也晓得做什诗么？”</p>
<p>胡小姐推道“不会”，铁小姐道：“也晓得些。只是如今也无心做它。”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妳试一作。”只见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。道：</p>
<p>教坊脂粉污铅华，一片闲心对落花。<br />
旧曲听来犹有恨，故园归去已无家。<br />
云鬟半挽临妆镜，雨泪空流湿绛纱。<br />
今日相逢白司马，尊前重与诉琵琶。</p>
<p>纪指挥看了，称赞道：“好才！不下薛涛。”因安慰了一番。回家，与高秀才说及这几位贞节。高秀才因备说铁尚书之忠，要他救脱这二女。纪指挥也点头应承。</p>
<p>第二日早朝具奏，因呈上所做诗。成祖看了，道：“有这等才貌不肯失身。也不愧忠臣之女！卿可择三个士人配与他罢。”</p>
<p>纪指挥得旨，到家又与高秀才对酌，因问高秀才道：“兄别来许久，已生有令郎么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我无家似张俭，并不娶妻。”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这样，我有一头媒，为足下做了罢！这女子我亲见来，才貌双绝，尽堪配足下。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流落之人，无意及此。”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这亲又不要半分财礼，我自择日与足下成亲罢。”因自到院中宣了圣谕，着教坊与她除名。</p>
<p>因说圣上赐她与士人成婚，铁小姐道不愿，纪指挥道：“女生有家，也是令先公地下之薏。况小姐若不配亲，依倚何人？况我为妳已寻下一人，是妳先公赏识的秀才，他为收妳先公骸骨，几乎被刑，也是义士。下官当为小姐备妆奁成婚。”</p>
<p>大小姐又辞，小小姐道：“既是上意。又尊官主裁，姐姐可伏命。”</p>
<p>大小姐道：“骨肉飘零，仅存二人。若我出嫁，妹妹何依？细思之有未妥耳。不如妹妹与我同适此人，庶日后始终得同。”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当日娥皇、女英曾嫁一个大舜，甚妙，甚妙！”</p>
<p>纪指挥就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亲。高秀才又道：“与铁尚书有师生之谊，不可。”</p>
<p>纪指挥道：“足下曾言铁公曾赠公婚资，因守制不娶。他既肯赠婚，若在一女，应自不惜。兄勿辞。”遂择日成了亲，用费都出纪指挥。三日，纪指挥来贺，高秀才便请二小姐相见。纪指挥道：“高先生豪士，二小姐贞女，今日配偶，可云奇事。曾有诗纪其盛么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没有。”纪指挥道：“小姐多有才，一定有的。”再三请教，小姐乃又作一诗奉呈：</p>
<p>骨肉凋残产业荒，一心何忍去归娼。<br />
泊垂玉箸辞官舍，步敛金莲入教坊。<br />
览镜幸无倾国色，向人休学倚门妆。<br />
舂来雨露深如海，嫁得刘郎胜阮郎。</p>
<p>纪指挥不胜称赏，去了。</p>
<p>铁小姐因问高秀才道：“观君之意，定不求仕进了。既不求仕，岂可在这辇毂之下！且纪指挥虽是下贤，闻他骄恣，后必有祸。君岂可做处堂燕雀？倘故园尚未荒芜何不同君归耕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数日来我正有话要对二小姐说，前尊君被执赴京，驿舍失火，此时我挈令弟逃窜，欲延铁氏一脉。今令弟寄迹山阳，年己长成，固执要往海南探祖父母，归时于此相会，带令尊骸骨归葬。故此羁迟耳。”</p>
<p>小姐道：“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遗骸，不意复脱舍弟，全我宗祀，我姊妹从君尚难酬德。但不知舍弟何时得来？”</p>
<p>高秀才道：“再停数月，一定有消息了。”</p>
<p>过了数月，恰好铁公子回来。暗访教坊消息，道：“因她守贞不屈，已得恩赦，归一秀才。”</p>
<p>他又寻访，却是高秀才。径走到高家，却好遇着高秀才，便邀进里边与姊妹相见，不觉痛哭。问及祖父母，道：“已身故，将他骨殖焚毁，安置小匣，藏在竹笼里带回。”两小姐将来供在中堂，哭奠了。又在卞忠贞墓侧取了铁尚书骸骨，要回邓州。</p>
<p>高秀才道道：“二位小姐虽经放免，公子尚未蒙赦，未可还乡。公子在山阳，金老待你有情，不若且往依之。我彼处曾有小馆，还可安身。”</p>
<p>高秀才就别了纪指挥，说要归原籍，纪指挥又赠了些盘缠。四个一齐归到山阳。金老见了大喜，也微微知他行径。他女儿年已及笄，苦死要与铁公子，高秀才与二位小姐也相劝毕了姻。就于金老宅后空地上筑一座坟，安葬祖父母及铁尚书骸骨。高秀才只邻近居住。两家烟火相望，往来甚密。</p>
<p>向后年余，铁公子因金老已故，代他城中纳粮。在店中买饭吃，只见一个行路的也在那边买饭吃。两个同坐，那人不转眼把公子窥视。公子不知什却也动心；问道：“兄仙乡何处？”</p>
<p>那人道：“小可邓州人。先父铁尚书因忠被祸，小弟也充军。今天恩大赦，得命还乡，打这边过。”公子知道是自己哥子了。</p>
<p>故意问道：“家里还有什人？”</p>
<p>那人道：“先有一弟，中途火焚了；两个妹子发教坊司，前去探望她，道己蒙恩赦配人去了。我也无依，只得往旧家寻个居止。”</p>
<p>铁公子道：“兄这等便是铁尚书长公子了。他令爱现在此处，只要一见么？”</p>
<p>那人道：“怎不要见？”</p>
<p>铁公子道：“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。”铁公子就为他还了饭钱，与他到高秀才家。引他见了姐姐，又兄弟相认了。姊妹们哭了又哭，说了又说，都谢高秀才始终周旋，救出小公子，又收遗骸，又在纪指挥前方便两小姐出教坊，真是个程婴再见。</p>
<p>后边大公子往邓州时，宗姓逃徙已绝，田产大半籍没在官。尚有些未籍的，已为人隐占。无亲可依，无田可种，只得复回山阳。小公子因将金老所遗田让与哥哥，又为他娶了亲，两个耕种为事。</p>
<p>后来小公子生有二子。高秀才道：“不可泯没了金老之义。”把他幼子承了金姓，延他一脉。金老夫妇坟与铁尚书坟并列，教子孙彼此互相祭祀。至今山阳有金铁二氏，实出一源。</p>
<p>总之，天不欲使忠臣斩其祀，故生出一个高秀才，又不欲忠臣污其名，又生这二女。故当时不独颂铁尚书之忠，且又颂二女之烈。有二女之烈，又显得尚书之忠有以刑家，谁知中间又得高秀才维持调护。忠臣、烈女、义士，真可鼎足，真可并垂不朽。尝作古风咏之。</p>
<p>蚩尤南指兵戈起，义旗靡处鼓声死。<br />
铮铮铁汉据齐鲁，只手欲回天步圯。<br />
皇天不祚可奈何，泪洒长淮增素波。<br />
刎头断舌良所乐，寸心一任鼎镬磨。<br />
山阳义士胆如斗，存孤试展经纶手。<br />
忠骸忍见犬彘饱，抗言竟获天恩宥。<br />
宗嗣一线喜重续，贞姬又藉不终辱。<br />
纯忠奇烈世所钦，维持岂可忘高叔。<br />
拈彩笔，发幽独，热血纷纷染简牍。<br />
写尽英雄不朽心，普天尽把芳规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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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六回　冰心还独抱　恶计枉教施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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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8:40:37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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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独耸高枝耐岁寒，不教蜂蝶浪摧残。 风霜苦涴如冰质，烟雾难侵不改肝。 丽色莹莹缕片玉，清香冉冉屑旃坛。 仙姿岂作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独耸高枝耐岁寒，不教蜂蝶浪摧残。<br />
风霜苦涴如冰质，烟雾难侵不改肝。<br />
丽色莹莹缕片玉，清香冉冉屑旃坛。<br />
仙姿岂作人间玩，终向罗浮第一磐。</p>
<p>五伦之中，父子、兄弟都是天生的；夫妇、姑媳、君臣、朋友都是后来人合的。合的易离。但君臣不合，可以隐在林下，朋友不合，可以缄口自全；只有姑媳、夫妻如何离得？况夫妻之间一时反目，还也想一时恩爱；到了姑媳，须不是自己肚里生的！或者自家制不落不肖儿，反道他不行劝谏；儿子自不做家，反道他不肯帮扶；还有妯娌相形，嫌贫重富；姑叔憎恶，护亲远疏；婢妾挑逗，偏听信谗。起初不过纤毫的孔隙，到后有了成心，任你百般承顺，只是不中意，以大凌小，这便是媳妇的苦了。在那媳妇，也有不好的：或是倚父兄的势，作丈夫的娇；也有结连妯娌婢仆，故意抗拒婆婆；也有窥他阴事，挟制公婆；背地饮食，不顾公姑；当面抵触，不惜体面。这便是婆婆口顽，媳妇耳顽，弄得连儿子也不得有孝顺的名。真是“人家不愿有的事，却也是常有的事”。倒宁可一死，既不失身，又能全孝，这便亘古难事。</p>
<p>这事出在池州贵池县。一个女子姓唐名贵梅，原是个儒家女子。父亲是个老教书，常向在外处个乡馆。自小儿叫他读些什《孝经》，看些《烈女传》，这贵梅也甚领意。不料到十二岁，母亲病死了。她父亲思量：“平日她在家，母子作伴；今日留她家中，在家孤栖。若在邻家来去，恐没有好样学，也不成体面；若我在家，须处不得馆；一时要纠合些邻舍子弟就学，如今有四五两馆，便人上央人，或出荐馆钱图得，如何急卒可有？若没了馆，不唯一身没人供给，没了这几两束脩，连女儿也将什养她？只处将来与人，我斯文人家，决无与人做婢妾之理；送与人作女儿，谁肯赔饭养她，后来又赔嫁送？只好送与人做媳妇罢！”对媒婆说了。</p>
<p>寻了几日，寻得个开歇客店的朱寡妇家。有个儿子叫做朱颜，年纪十四岁。唐学究看得这小官清秀，又急于要把女儿（嫁出），也不论门风，也不细打听那寡归做人何如，只收她两个手盒儿，将来送她过门。在家吩咐道：“我只为无极奈何，将妳小小年纪与人作媳妇。妳是乖觉的，切要听婆婆教训，不要惹她恼。使我也得放心。”</p>
<p>送到她家，又向朱寡妇道：“小女是没娘女儿，不曾训教，年纪又小，千万亲母把做女儿看待。不要说老夫感戴，连老妻九泉之下也得放心。”送了，自去处馆去了。</p>
<p>只是这寡妇有些欠处，先前店中是丈夫支撑，她便躲在里面，只管些茶饭，并不见人。不期那丈夫得了弱病，不能管事，儿子又小，她只得出来承值，还识羞怕耻。到后边丈夫死了，要歇店，舍不得这股生意让人，家中又没什过活，只得呈头露脸，出来见客。此时已三十模样。有那老成客人，道是寡妇，也避些嫌疑。到那些少年轻薄的，不免把言语勾搭她，做出风月态度晃她。乍听得与乍见时，也有个嗔怪的意思。渐渐习熟，也便磕牙撩嘴。人见她活动，一发来引惹她。她是少年情性，水性妇人，如何按捺得定？尝有一赋叙她苦楚：</p>
<p>吁嗟伤哉！人皆欢然于聚首，綦我独罹夫睽乖。忆缱绻之伊始，矢胶漆之糜懈。银灯笑吹，罗衣羞解。衬霞颊兮芙蓉双红，染春山兮柳枝初黛。絮语勾郎怜，娇痴得郎爱。醉春风与秋月，何忧肠与愁债。乃竟霜空，折我雁行。悲逝波之难迴，搴繐帏而痛伤。空房亦何寂？遗孤对相泣。角枕长兮谁同御？锦衾斑而泪痕湿。人与梦而忽来，旋与觉而俱失。睠彼东家邻，荷戟交河滨，一朝罢征戍，杯酒还相亲；再阅绿窗女，良人远服贾。昨得寄来书，相逢在重午！彼有离兮终相契合，我相失兮凭谁重睹？秋风飒飒，流黄影摇。似伊人之去来，竟形影之谁招？朱颜借问为谁红？云散巫山鬟欲松。寥落打窗风雨夜，也应愁听五更钟。</p>
<p>想那寡妇怨花愁月，夜雨黉昏，好难消遣！欲待嫁人，怕人笑话，儿女夫妻，家事好过，怎不守寡？待要守寡，天长地久，怎生熬得？日间思量，不免在灵前诉愁说苦，痛苦一场；夜间思量起，也必竟捣枕捶床，咬牙切齿，翻来覆去，叹气流泪。</p>
<p>忽然是她缘凑：有个客人姓汪名洋号涵宇，是徽州府歙县人，家事最厚。常经商贵池地方，积年在朱家歇。却不曾与寡妇相见。这番相见，见她生得济楚可爱，便也动心，买了些花粉、膝裤等物送她。已在前边客楼上住下，故意嫌人嘈杂、移在厢楼上，与寡妇楼相近。故意唱些私情的歌曲，希图动她。不料朱寡妇见他是个有钱的，年纪才近三十，也象个风月的，也有他心。眉来眼去，不只一日。</p>
<p>一日，寡妇独坐在楼下，锁着自己一双鞋子。那汪涵宇睃见，便一步跨进来，向那妇肥喏一声道：“亲娘！茶便讨碗吃。”</p>
<p>那寡妇便笑吟吟道“茶不是这里讨的。”</p>
<p>涵宇笑道：“正要在宅上讨。”随即趱上前将鞋子撮了一只，道：“是什么缎子？待我拿一块来相送。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前日已收多礼，怎再要朝奉送？”</p>
<p>涵宇道：“亲娘高情，恨不得把身子都送在这里。”把手指来量一量。道：“真三寸三分！”又在手上掂一掂道：“真好！”在手掌上揿。　　 寡妇怕有人来，外观不雅，就劈手来抢。涵宇早已藏入袖中，道：“这是妳与我的表记，怎又来抢？”把一个朱寡妇又羞又恼。那汪涵宇已自走出去了。走到楼上，把这鞋翻覆看了一会，道：“好针线！好样式！”便随口嘲出个《驻云飞》道：</p>
<p>金剪携将，剪出春罗三寸长。艳色将人晃，巧手令人赏。何日得成双，鸳鸯两两？行雨行云对浴清波上。沾惹金莲瓣里香。　　 把这曲轻轻在隔楼唱。</p>
<p>那妇人上楼听见，道：“嗅死这蛮子！”却也自已睡不成梦。到了五更，正待合眼，只听汪涵宇魇将起来，道：“跌坏了！趺坏了！”却是他做梦来调这妇人，被她推了一跌，魇起来。两下真是眠思梦想。</p>
<p>等不得天明，那汪涵宇到缎铺内买了一方蜜色彭缎，一方白光绢，又是些好绢线，用纸包了。还向宝笼上寻了两粒雪白滚圆、七八厘重的珠子，二粒并包了，装入袖中，乘人空走入中堂。只见寡妇呆坐在那边，忽见汪涵宇走到面前，吃了一惊。汪涵宇便将缎绢拿出来道：“昨日所许，今日特来送上。”</p>
<p>寡妇故意眼也不看，手也不起，道：“这断不敢领，不劳费心！”</p>
<p>汪涵宇便戏着脸道：“亲娘，这是我特意买来的。亲娘不收，叫我将与何人？将礼送人，殊无恶意。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这缎、绢决是不收的！只还我昨日鞋子，省拆了对。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成对不难，还是不还了。”把缎绢丢在妇人身上。</p>
<p>妇人此时心火已动，便将来缩在袖中，道：“不还我？我着小妹在梁上爬过来偷！”　　 汪涵宇道：“承教，承教。”也不管妇人是有心说的，没心说的，他都认定真了。在房中仔细一看，他虽在厢楼上做房，后来又借他一间堆货，这楼却与妇人的房同梁合柱三间生。这间在左首，架梁上是空的，可以爬得。</p>
<p>他等不得到晚，潜到这房中。听妇人上了楼，儿子读晚书，妇人做针指。将及起更，儿子才睡，丫头小妹也睡了。妇人也吹了灯上床，半晌不见动静。</p>
<p>他便轻轻地爬到梁上。身子又胖，捱了一会，浑身都是灰尘。正待溜下，却是小妹起来解手，又缩住了。又停半刻，一脚踹在厢上，才转身楼板上，身子重，把楼板振了一振。　　 只听得那儿子在睡中惊醒道：“是什么动？”</p>
<p>妇人已心照，道：“没什动，想是猫跳。”汪涵宇只得把身子蹲在黑处，再不敢响。</p>
<p>听她儿子似有鼾声，又挪两步，约摸到床边，那儿子又醒道：“恰似有人走。”</p>
<p>妇人道：“夜间房中有什人走？”</p>
<p>儿子道：“怕是贼。”</p>
<p>妇人道：“没这等事。”那儿子便叫小妹点灯。汪涵宇听得，轻手轻脚缩回。比及叫得小妹梦中醒起来，拨火点灯，汪涵宇己爬过去了。妇人起来，假意寻照道：“我料屋心里原何有贼？这等着神见鬼！若我也似你这等大惊小怪，可不连邻里也惊动？你寻这贼来！”儿子被骂得不做声，依旧吹灯睡了。</p>
<p>妇人又道：“安你在身边，拪拪耸耸，搅人睏头。明日你自东边楼上去睡，我着小妹陪你。我独自清净些。”此时汪涵宇在间壁听得，事虽不成，晓得妇人已有心了。只是将到手又被惊散，好生不快活。</p>
<p>捱到天明，甚是苦闷。走出去想到：“这妇人平日好小便宜，今晚须寻什送她，与她个甜头儿。”去换了一两金子，走到一个银店去，要打两个钱半重的戒指儿、七钱一枝玉兰头古折簪子。夹了样金，在那厢看打。</p>
<p>不料夜间不睡得，打了一个盹。银匠看了，又是异乡人便弄手脚，空心簪子，足足灌了一钱密陀僧。打完，连回残一称，道：“准准的，不缺一厘。”汪涵宇看了簪，甚是欢喜。接过戥了来一称，多了三厘。汪涵宇便疑心，道：“式样不好，另打做荷花头罢。”</p>
<p>银匠道：“成工不毁这样极时的！”</p>
<p>汪涵宇定要打过：“我自召工钱。”</p>
<p>匠人道：“要打明日来。”汪涵宇怕明日便出门不认货，就在他店中夹做两段。只见密陀僧都散将出来。汪涵宇便豹跳，要送官。</p>
<p>匠人道：“是焊药。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难道焊药装在肚里的？说不理过。”走两个邻舍来，做好做歹认赔，先扯到酒店吃三盅赔礼，等他一面设处银子。汪涵宇因没了晚间出手货，闷闷不悦。因等银子久坐，这两个邻舍自家要吃，把他灌上几盅，已是酩酊。</p>
<p>这边朱寡妇绝早起来，另铺了儿子床，小妹铺也移了。到晚，吩咐儿子就在那边读书，自在房中把床收拾得洁净，被熏香了，只不听汪朝奉来，斜坐灯前，心里好不热！须臾起更，喜得儿子丫鬟睡了，还不见到，只得和衣睡了。</p>
<p>直到二更，听得打门，是汪朝奉来。妇人叫小厮阿喜开门。起来摸得门开，撞了他一个“瓶口木香”，吐了满身。闯到床中也不能上床，倒在地上。到得四更醒来，却睡在吐的秽上，身子动弹不得，满身酒臭难闻，如何好去？</p>
<p>那朱寡妇在床上眼也不合，哪得人来？牙齿咬得龁龁响。天明小厮说起，那寡妇又恼又笑，恼的是贪杯误事，笑的是没福消受。</p>
<p>那壁汪涵宇懊恼无及，托病酒卧床将息，睡了半日。怕醉酒，一滴不吃。晚间换了一身齐整衣裳，袖了一锭十两重白银，正走过堆货楼，只听得房门乱敲响，却是客伙内寻他往娼家去。只得复回来睡在床上，做梦中惊醒般道：“多谢！身子不快，已早睡了。”再三推辞，只不开。</p>
<p>那人去了，折身起来再到阁楼，轻轻爬将过去，悄悄摸到床前。妇人假作睡着，直到汪涵宇已脱了衣服，钻入被来，轻轻道：“什人？好大胆！”汪涵宇也不回答，一把搂住。正是：</p>
<p>蚨蝶穿花，鸳鸯浴水。轻勾玉臂，软温温暖映心脾，缓接朱唇，清郁郁香流肺腑。一个重开肉食店，狼（犭亢）主顾肯令轻回。一个乍入锦香丛，得占高枝自然恣采。旧滋味今朝再接，一如久旱甘霖，新相思一笔都勾，好似干柴烈火，只是可惜贪却片时云雨意，坏教数载竹松心。</p>
<p>妇人还怕儿子知觉，不敢畅意。到天明，依旧爬了过去。</p>
<p>似此夜去明来，三月有余。朱寡妇得他衣饰也不下百两。到临去时，也百般留恋，洒泪而别，约去三四个月便来。谁知汪涵宇回去，不提防诨家去收拾他行囊，见了这只女鞋，道他在外闝，将来砍得粉碎，大闹几场，不许出门。</p>
<p>朱寡妇守了半年。自古道：“宁可没了有，不可有了没。”吃了这野食，破了这羞脸，便也忍耐不住。又寻了几个短主顾，邻舍已自知觉。</p>
<p>那唐学究不知，把个女儿送入这龌龊人家。进门，怜她没娘的女儿，也着实爱惜她，管她衣食，打扮一枝花一般。外边都道：“朱寡妇有接脚的了。”那唐贵梅性格温柔、举止端雅、百说百随、极其孝顺，朱寡妇怎不喜她？后边也见寡妇有些脚塌手歪，只做不晓，只做不见。寡妇情知理亏，又来收罗她，使不言语，并不把粗重用使她。屋后有一块空地，有一株古梅并各色花，任她在里浇植、闲玩。到了十六岁，两下都已长成。此时唐学究已殁，自接了几个亲眷与她合卺。真好一对少年夫妻：　</p>
<p>绿鬓妖娆女，朱颜俊逸郎。<br />
池间双菡萏，波泛两鸳鸯。</p>
<p>两个做亲之后，绸缪恩爱，所不必言。</p>
<p>只是两三年前，朱寡妇因儿子碍眼，打发他在书馆中歇宿，家中事多不知。到如今，因做亲在家，又值寡妇见儿子媳妇做亲闹热，心里也热，时时做把妖娆态度，与客人磕牙撩嘴，甚是不堪。又道自己读书人家，母亲出头露面做歇家，也不雅。</p>
<p>一日，对母亲道：“我想我亏母亲支撑，家事也饶裕了。但做这客店，服事也甚辛苦，不若歇了，叫阿喜开了别样店，省得母亲劳碌。”</p>
<p>寡妇听了，怫然道：“你这饶裕是哪里来的？常言道：‘捕生不如捕熟。’怎舍着这生意另寻？想是媳妇怕辛苦，立这主意！”</p>
<p>那儿子只说声“不关她事”，就歇了。</p>
<p>自此，寡妇便与贵梅做尽对头，厨灶上偏要贵梅去支撑；自坐在中堂，偏讨茶讨水要贵梅送来；见有人躲避，便行叱骂。</p>
<p>一日，恰好在堂前。汪涵宇因歇了几年，托人经营，帐目不清，只得要来结帐，又值他孺人死了，没人阻拦，又到贵池。寡妇见了，满面堆下笑来。正在攀谈，贵梅拿茶出来与婆婆。见有人，便待缩脚。</p>
<p>那寡妇道：“这是汪朝奉，便见何妨？做什腔？”那汪涵宇抬头看，这妇人呵：</p>
<p>眉弯新月，鬓绾新云。樱桃口半粒丹砂，狐犀齿一行贝玉。铢衣怯重，停停一枝妖艳醉春风；桃靥笑开，盈盈两点秋波澄夜月。正是：</p>
<p>当垆来卓女，解珮有湘灵。</p>
<p>那汪涵宇便起来一个深揖，头上直相到脚下，一双脚又小又直，比朱寡妇先时又好些。虽与寨妇对答，也没什心想。仍旧把行李发在旧房，两个仍行旧法。</p>
<p>不期这日儿子也回来。夜间听得母亲房中似有人行动，仔细听去，又似絮絮说话，甚是疑惑，次早问小厮：“昨日又到什人？”道是徽州汪朝奉。问住在哪厢下，道在厢楼上。朱颜只做望他，竟上楼。已早饭时候，还睡了才起。就在楼上叙了寒温，吃了杯茶。</p>
<p>一眼睃去，他堆行李的楼与母亲的楼只隔一板，就下了楼。又到自己楼上看：右首架梁上半边灰尘有寸许厚，半边似揩净的一般，一发是了。因说风沙大，要把楼上做顶格，母亲拗他不住。他把自己楼上与母亲楼上，上边都幔了天花板，梁上下空处都把板镶住。把那母亲焦得没好气处，只来寻贵梅出气。贵梅并不与丈夫说。丈夫恼时，道：“母子天性之恩。若彰扬，也伤妳的体面。”</p>
<p>但是客伙中见汪涵宇当日久占，也有愿与朱寡妇好的，有没相干的，前日妒他，如今笑他，故意在朱颜面前点缀，又在外面播扬。朱颜他自负读书装好汉的，如何得当？又加读书辛苦，害成气怯。睡在楼上，听得母亲在下面与客人说笑，好生不忿。</p>
<p>那寡妇见儿子走不起，便放心叫汪涵宇挖开板过来。病人没睡头，偏听得清，一气一个死，道：“罢，罢！我便生在世间也无颜！”看看恹恹待尽。贵梅衣不解带，这等伏事。日逐虽有药饵，却不道气真药假。到将死先一日，叫贵梅道：“我病谅不能起，当初指望读书显祖荣妻，如今料不能了。只是妳虽本分端重，在这里却没好样、没好事做出来。又无所出，与其日后出乖露丑，不如待我死后，竟自出身。”又叹口气道：“我在日尚不能管妳们，死后还管得来？只是要为我争气，勉守三年。”言罢，泪如雨下。</p>
<p>贵梅也垂泪道：“官人你自宽心将息，还有好日。脱或不好，我断不做失节妇人。”</p>
<p>朱颜道：“只怕说便容易……”正说，母亲过来。</p>
<p>朱颜道：“母亲，孩子多分不济。是母亲生，为母亲死。只是孩儿死后，后嗣无人。母亲挣他做什么？可把店关了，清闲度日。贵梅并无儿女，我死叫她改嫁。”</p>
<p>又对贵梅道：“我死母亲无人侍奉。妳若念我恩情，出嫁去还作母子往来，不时看顾，使我九泉瞑目。”</p>
<p>那寡妇听了，也滴了几点眼泪道：“还不妨，你好将息。”到夜，又猛听得母亲房中笑了一声，便恨了几恨，一口痰塞，登时身死。可怜：</p>
<p>夜窗羞诵凯风篇，病结膏肓叹不痊。<br />
梦断青云迷去路，空余红袖泣旻天。</p>
<p>此时几哭死了一个贵梅。那寡妇一边哭，一边去问汪涵宇借银子，买办衣衾棺椁，希图绊住汪涵宇。</p>
<p>那汪涵宇得陇望蜀，慨然借出三十两与她使用。又时时用钱赏赐小厮阿喜、丫头小妹。又叫寡妇借丧事名色，把这些客人茶不成茶、饭不成饭。客人都到别店去了，他竟做了乔家主，公然与朱寡妇同坐吃酒。</p>
<p>贵梅自守着孝堂哭哭啼啼，哪里来管她。只是汪涵宇常在孝堂边，张得贵梅满身缟素，越觉好看，好不垂涎。</p>
<p>一日，乘着醉对寡妇说：“我有一事求着妳，妳不要着恼。我家中已没了娘子，妳如今媳妇也没了丈夫。若肯作成我，与我填房，我便顶作妳儿子，养妳的老。何如？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她须还有亲戚，我想好嫁她到异乡？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我便做个两头大，娶在这边。”</p>
<p>只见寡妇笑道：“若是这等，有了她。须不要我。”</p>
<p>汪涵字道：“怎敢忘旧！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这等，先要起媒。”两个便滚到一处云雨。不题。</p>
<p>次日，果然对贵梅道：“媳妇，我想儿子死了，家下无人支撑，妳又青年，不可辜负妳。如今汪朝奉家中没了娘子，肯入赘在这里，倒也是桩美事。”</p>
<p>贵梅听了，不觉垂泪道：“媳妇曾对妳孩儿说‘誓死不嫁’，怎提起这话？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我儿，我是过来人，节是极难守的，还依我好。他有钱似我万倍。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任他有钱，孩儿只是不嫁！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妳夜间自去想，再计议。”</p>
<p>到晚汪涵宇过来，道：“媒人，姻事何如？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做腔哩！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莫管她做腔不做腔，妳只不吃醋，听我括上罢。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这等先充财礼一百两与我，听你们暗里作亲。不要不老到，出了丧讨材钱。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六十两罢。”</p>
<p>寡妇不肯，过了他八十两银子，放他一路。</p>
<p>只是贵梅见了汪涵宇便躲开去，哪里得交一言。无极奈何，又求朱寡妇。</p>
<p>寡妇道：“待我骗她。”</p>
<p>又对贵梅道：“媳妇，前日说的，想得何如？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也不必想，是决不可的！”　　 寡妇道：“媳妇不必过执。我想这汪蛮是个爱色不爱钱的。不嫁他，便与他暂时相处，得他些财物，可以度日。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私通苟合非人所为。”</p>
<p>寡妇听了便恼道：“怎就不是人所为？小小年纪，这样无状！”便赶去要打，得小妹劝了方住。贵梅自去房中哭泣。不题。</p>
<p>过了两日，寡妇为这八十两银子，只得又与她说：“我不是定要妳从他。只是前日为儿子死，借他银子三十两，遭他逼迫。妳若与他好了，他便提不起，还有赍助。若不，将什还他？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他若相逼，幸有住房可以典卖偿他。若说私通，断然不可！”</p>
<p>寡妇听了，平跳起来将贵梅一掌，道：“放屁！典了房子，叫我何处安身？妳身子值钱，我该狼藉的么？”</p>
<p>贵梅掩着脸，正待灵前去哭，又被一把头发捋去，道：“妳敢数落我么？”</p>
<p>贵梅连声道“不”，又已打了几下，走进房去。</p>
<p>小妹来看，道：“亲娘如今已在浑水里，哪个信妳清白？不若且依了婆婆，省些磨折，享些快乐。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这做不得！”</p>
<p>一连几日没个肯意，汪涵宇催寡妇作主，寡妇道：“家中都是凭你的，撞着只管蛮做。我来冲破，便可作久长之计。”果然汪涵宇听了。</p>
<p>一日，乘她在后园洗马桶，他闯进去强去抱她，被她将刷帚泼了一身秽污去了。</p>
<p>一日，预先从寡妇房中过去，躲在她床下，夜间正演出来，被她喊叫“有贼”，涵宇欺她孤身，还来抱她，被她抓得满脸是血。底下小厮又赶起来要上楼，寡妇连忙开了自己房，等他溜走。</p>
<p>外边邻舍渐渐已晓得朱寡妇有落水拖人的意思。一个汪涵宇弄得伤了脸，半月不得出门，也待罢了。倒是寡妇为银子分上，定要将这媳妇道她不孝，将来打骂。</p>
<p>汪涵宇趁机来做好相劝，捏她一把。贵梅想起是为他姑媳参商，便一掌打去。他一闪，倒把寡妇脸上指尖伤了两条。汪涵宇便道：“妳这妇人怎么打婆婆？这是我亲眼见的。若告到官，妳也吃不起！”</p>
<p>寡妇得了这声，便道：“恶奴！妳这番依我不依我？若不依我，告到官去打妳个死！”</p>
<p>贵梅便跪下道：“贵梅失误得罪，但凭打骂。若要与这光棍私通，便死不从！”</p>
<p>寡妇道：“有这样强的！”</p>
<p>便向门前喊叫道：“四邻八舍！唐贵梅打婆婆，列位救命！”便往县前走。</p>
<p>汪涵宇对贵梅道：“从了我，我与妳劝来。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光棍！你搅乱我家里，恨不得咬你的肉。我肯从你？”汪涵宇做劝的名色，也到县前来。</p>
<p>这些邻舍打团团道：“一定婆媳争风厮闹了。”</p>
<p>有的道：“想是看得阿婆动火，闹嫁。”</p>
<p>恰好小妹走到门前来。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：“贵梅为什打婆婆？”小妹把头摇一摇，这人道：“想是闹嫁？”</p>
<p>小妹道：“肯要嫁倒不闹了。”</p>
<p>这人道：“是什人来说亲？”</p>
<p>小妹道：“汪朝奉。”</p>
<p>这些人便道：“古怪！这蛮子，你在她家与老寡妇走动罢了，怎又看想小寡妇，主唆婆婆逼她？我们要动公举了。”</p>
<p>谁料那边婆子已在县前叫屈。县里已出了差人来拿。只是汪涵宇倒心焦：“起前拨置，只说妇人怕事，压她来从，如今当了真。若贵梅说出真情，如何是好？”</p>
<p>打听得县官是个掌印通判，姓毛，极是糊涂，又且手长。寻了他一个过龙书手陈爱泉，是名水手，说道：“此妇泼悍，要求重处，拿进去。”只见这通判倒也明白，道：“告忤逆怎么拿银子来？一定有前亲晚后，偏护情弊。我还要公审，不收！”</p>
<p>汪涵宇急了，又添一名，又与书手三两，道：“没什情弊。只是妇人泼悍，婆婆本分，不曾见官。怕一时答应不来，宽了她，她日后一发难制。故此送来，要老爷与她做主。”</p>
<p>毛通判道：“这等落得收的，晓得了。”</p>
<p>须臾贵梅到，正是晚堂。一坐堂，带过去，先叫朱寡妇。</p>
<p>寡妇道：“妇人守寡二十年了。有个儿子两月前已死，遗下这媳妇唐贵梅不肯守制，日逐与妇人厮闹。昨日竟把妇人殴打，现有伤痕可证。”</p>
<p>毛通判听了，便叫唐贵梅，不由她开口，道：“妳这泼妇，怎夫死两月，便要嫁？又打婆婆，拶起来！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妇人原不愿嫁。”</p>
<p>毛通判也不来听，把贵梅拶上一拶。拶了又敲，敲了又打二十，道：“妳这样拨妇！还叫妳坐一坐，耐耐性。”发了女监。其时邻舍来看的，都为她称屈。</p>
<p>朱寡妇自是得志。一到家中，与汪涵宇没些忌掸，两个吃酒说笑道“好官！替我下老实处这一番。这时候不知在监里怎么样苦哩！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生铁下炉也软，这番一定依妳了。消停一日，保她出来。”两个公然携灯上楼睡了。</p>
<p>可怜贵梅当日下了女监。一般也有座头，汪涵宇又用了钱，叫众人挫折她。将来栓在柱上，并无椅桌倚靠，哪有铺盖歇宿？立时禁不得两腿疼痛，要地下坐时，又秽污杀人，只是两泪交流，一疼欲死。听那狱里一更更这等捱将来，筛锣、摇铃、敲梆，好不恓惶。</p>
<p>费梅自想：“当日丈夫叫我与他争气，莫要出乖露丑。谁知只为守节反倒吃拶、吃打、吃监。早知如此，丈夫死时，自缢与他同死，岂不决烈！”千思万想。</p>
<p>到得天明，禁子又来索钱，道：“妳这妇人，只好在家中狠，打公骂婆，这里狠不出的。有钱可将出来！座头，可将我们旧例与他说。”</p>
<p>座头来对贵梅说，贵梅道：“我身边实是无钱。”</p>
<p>座头道：“晓得妳无钱。但妳平日攒下私房藏在哪边？或有亲眷可以挪借，说来，等禁子哥与妳唤来。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苦我父母早亡，又无兄弟亲戚在家帮家作活，哪有私房？”禁子听了叫道：“看这样泼妇，平日料应亲邻闹断。身边有钱，料也背阿婆买吃，没有是真的。只叫她吃些苦罢！”吵一阵子去了。去得又一阵，故意来轻薄，捏脚捏手，逼得贵梅跌天撞地，痛哭号啕。这干又道：“不承抬举！”大骂而去。水米不打牙。</p>
<p>一日，忽见一个禁子拿了两碗饭、两样菜来，道：“是妳姓汪的亲眷送来的。可就叫他来替妳了落我们。”贵梅知是汪涵宇，道：“我没这亲眷！”竟不来吃。等了一会，禁子自拿去了。又捱一日，只见外边有票取犯妇唐氏，离了监门。</p>
<p>却是汪涵宇必竟要她，故意用钱叫禁子凌辱她。后来送饭，以恩结她。又叫老寡妇去递呈子，道：“老年无人奉养，唐氏已经责罚知改，恳乞释放养老。”</p>
<p>通判道：“告也是妳，要饶也是妳。官是妳做么？”还要拘亲邻，取她改过结状释放。汪涵宇恐怕拘亲邻惹出事来，又送了一名水手，方得取放回来。</p>
<p>只见这些邻舍见她拶打狼狈，也都动怜道：“妳小年纪，平日听得妳极本分孝顺，怎打婆婆？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贵梅也知事体，怎敢打婆婆。”</p>
<p>只见一个旺尖嘴，是左邻吴旺道：“昨日她家说来，是要她嫁汪蛮。不肯，告的。”</p>
<p>又一个老邻舍张尚义道：“这等，妳死也挣两句，说个明白。怎受这苦！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这是我命运，说他怎么。”</p>
<p>一个对门的李直又道：“她不仁，妳不义。这样老淫妇，自已养汉，又要圈局媳妇，谎告。汪蛮谋占人家妇女，教唆词讼，我们明日到道爷处替她伸冤。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我如今已得放，罢了。不敢劳列位费心。”一步步挪到家中。</p>
<p>朱寡妇正在那边与汪涵宇讲话，见了道：“恶奴，若不是汪朝奉劝，监死妳！不是他送饭。饿死妳！”</p>
<p>汪涵宇道：“罢，罢，将就些。”贵梅不敢作声，两泪汪汪到了房里。</p>
<p>小妹进来见了，道：“爷呀！怎拶做这样肿的，想是打坏了。妳从不曾吃这苦，早知这样，便依了他们罢！”</p>
<p>贵梅道：“丈夫临终，我应承守他，断不失节。怎怕今日苦楚，忘了？只是街坊上邻舍，为我要攻击婆婆，是为我洗得个不孝的名，却添婆婆一个失节的名，怎好？我不能如丈夫吩咐奉养她，怎又污蔑她。”说了一番。夜间穿了几件缟素衣服，写四句在衣带上道：</p>
<p>亲名不可污，吾身不容浼。<br />
含笑向九泉，身名两无愧。</p>
<p>趁家人睡，自缢在园中古梅树下，正是：</p>
<p>劲节偏宜雪，心坚不异冰。<br />
香魂梅树下，千古仰遗馨。</p>
<p>次早，老寡妇正又来骂她、逼她，只见房中俏然，道：“这恶奴想逃走了。”忙走下楼看时，前门尚闭，后门半开。寻去，贵梅已气绝在梅树下了，惊得魂不附体。</p>
<p>来见汪涵宇，涵宇道：“有事在官，只是惧罪自尽。不妨。”拿出五七两银子来，与寡妇买材。哄得出门，他自忙到婆子房内，把平日送她的席卷而去。</p>
<p>婆子回来寻汪涵宇时，已是去了。又看自己楼上箱笼又空，真是人财两失，放声大哭。邻舍们见汪涵宇去得慌忙，婆子又哭，想是贵梅拶打坏，死了，那吴旺与李直悄地赶到水口，拿住汪涵宇。道：“蛮子，你因奸致死人命，待走到哪里去！”江涵宇急了，买求，被二个身边挤了一空。</p>
<p>婆子又吃地方飞申。亏毛通判回护自己，竟着收葬。也费了几两银子，房子也典与人。似此耽延，贵梅三日方殓。颜色如生，见者无不叹息称羡。</p>
<p>后来毛通判为贪罢职。贵梅冤抑不伸，凄风淡月时节，常现形在古梅树下。四川喻士积有诗吊之。杨升庵太史为她作传，末曰：呜呼！妇生不辰，遭此悍姑。生以梅为名，死于梅之林。冰操霜清，梅乎何殊？既孝且烈，汗青宜书。有司失职，咄哉可吁！乃为作传，以附露筋碑之跗。</p>
<p>李卓吾曰：“孝烈”二字，杨太史特笔也。夫贵梅之死，烈矣！于孝何与？盖贵梅听以宁死而不自白者，以姑之故也。不然，岂其不切齿痛恨于贿嘱之商，而故忍死为之讳哉？书日“孝烈”，妇当矣！死三日而尸犹悬，颜如生，众人虽知而不敢举。每日之暮，白月照梅，隐隐如见，犹冀有知之者乎？杨太史当代名流。有力者百计欲借一言以为重而不得，今孝烈独能得太史之传，以自昭明于百世，孝烈可以死矣！设便当其时贵池有贤者，果能慨然白之于当道，亦不过赐额挂匾，了一故事耳矣，其谁知重之乎？自此传出，而孝烈之形，吾知其不复重见于梅月之下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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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七回　生报花萼恩　死谢徐海义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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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8:21:50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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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鹿台黯黯烟初灭，又见骊山血。 馆娃歌舞更何如？唯有旧时明月满平芜。 笑是金莲消国步，玉树迷烟雾。 潼关烽火彻甘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鹿台黯黯烟初灭，又见骊山血。<br />
馆娃歌舞更何如？唯有旧时明月满平芜。<br />
笑是金莲消国步，玉树迷烟雾。<br />
潼关烽火彻甘泉，由来倾国遗恨在婵娟。</p>
<p>右《虞美人》</p>
<p>这词单道女人遗祸。但有一班，是无意害人国家的，君王自惑她颜色，荒弃政事，致丧国家。如夏桀的妹喜，商纣的妲己，周幽王褒姒，齐东昏侯潘玉儿，陈后主张丽华，唐明皇杨玉环。有有意害人国家，似当日的西施。但昔贤又有诗道：</p>
<p>谋臣自古系安危，贱妾何能作祸基？<br />
但愿君臣诛宰嚭，不愁宫里有西施。</p>
<p>却终是怨君王不是。我试论之：古人又有诗道昭君。</p>
<p>汉恩自浅胡自深，人生乐在相知心。</p>
<p>当日西施遨游、蹀廊闲步、采香幽径、斗鸡山坡，清歌妙舞馆娃宫中，醉月吟风姑苏台畔，不可说恩不深，不可说不知心。怎衽席吴宫，肝胆越国，复随范蠡遨游五湖？回首故园麋鹿，想念向日欢娱，能不愧心？世又说范蠡沉她在五湖。沉她极是，是为越去这祸种，为吴杀这薄情妇人，不是女中奇侠。　　独有我朝王翠翘，她便是个义侠女子。这翠翘是山东临淄县人，父亲叫做王邦兴，母亲邢氏。她父亲是个吏员。三考满听选，是杂职行头，除授了个浙江宁波府象山县广积仓大使。此时叫名翘儿，已十五岁了。</p>
<p>眉欺新月鬓欺云，一段娇痴自轶群，<br />
柳絮填词疑谢女，云和斜抱压湘君。</p>
<p>随父到任不及一年，不料仓中失火，延烧了仓粮。上司坐仓官、吏员斗级赔偿。可怜王邦兴尽任上所得，赔偿不来。日久不完，上司批行监比（逼？）。此时身边并无财物，夫妻两个慌做一团。倒是翘儿道：“看这光景，监追不出，父亲必竟死在狱中。父亲死，必竟连累妻女。是死，则三个死。如今除告减之外，所少不及百担，不若将奴卖与人家，一来得完钱粮，免父亲监比；二来若有多余，父亲、母亲还可将来盘缠回乡，使女儿死在此处，也得瞑目。”老两口也还不肯。　　延挨几日，果然县中要将王邦兴监比。再三哀求得放，便央一个惯做媒的徐妈妈来寻亲。只见这妈妈道：“王老爹，不是我冲突你说，如今老爹要将小姐与人，但是近来人，用了三五十两娶个妾，便思量赔嫁。如今赔是不望的，还怕老爹仓中首尾不清，日后贻累，哪个肯来？只除老爹肯与人做小，这便不消赔嫁，还可多得几两银子。”</p>
<p>王邦兴道：“我为钱粮，将她丢在异乡已是不忍的；若说作小，女人有几人不妒忌的？若使拈酸吃醋，甚至争闹打骂，叫她四顾无亲，这苦怎了？”不肯应声。媒婆自去了。　　那诓挨了两限不完，县中竟将王邦兴监下。这番只得又寻这媒婆，道情愿做小。那妈妈便为他寻出一个人来。这人姓张名大德，号望桥。祖父原是个财主，在乡村广放私债。每年冬底春初将来借人，糙米一石，蚕罢还熟米一石。四月放蚕帐，熟米一石，冬天还银一两，还要五分钱起利。借银九折五分钱，来借的写他田地房产，到田地房产盘完了，又写他本身。每年纳帮银，不还，便锁在家中吊打。打死了，原为本身只作义男，不偿命。但虽是大户，还怕徭役，生下张大德到十五六岁，便与纳了个吏。在象山又谋管了库。他为人最啬吝，假好风月，极是惧内。讨下一个本县舟山钱仰峰女儿，生得：</p>
<p>面皮靛样，抹上粉犹是乌青；嘴唇铁般，涂尽脂还同深紫。稀稀疏疏，两边蝉翼鬓半黑半黄；歪歪踹踹，双只牵蒲脚不男不女。圆睁星眼，扫帚星天半高悬；倒竖柳眉，水杨柳堤边斜挂。更有一腔如斗胆，再饶一片破锣声。人人尽道‘鸠盘茶’，个个皆称‘鬼子母’。</p>
<p>他在家里，把这丈夫轻则抓、捋、嚷、骂，重便踢、打、拳槌；在房中服侍的，便丑是她十分，还说与丈夫偷情，防闲打闹；在家里走动，便大似她十岁，还说与丈夫勾搭，絮聒动喃。弄得个丈夫在家安身不得，只得借在县服役，躲离了她。</p>
<p>有个不怕事库书赵仰楼道：“张老官，似你这等青年，怎挨这寂寞？何不去小娘家一走？”</p>
<p>张望桥道：“小娘儿须比不得浑家，没情。”</p>
<p>赵书手道：“似你这独坐，没人服事相陪，不若讨了个两头大罢！”。张望桥只是摇头。后边想起浑家又丑又恶，难以近身，这边娶妾，家中未便得知，就也起了一个娶小的心。</p>
<p>却好凑着。起初只要十来两省事些的；后来相见了王翘儿是个十分绝色，便肯多出些。又为徐婆撮合，赵书手撺哄，道他不过要完仓粮，为他出个浮收，再找几两银子与他盘缠，极是相应。张望桥便也慨然。王邦兴还有未完谷八十石，作财礼钱三十二两，又将库内银挪出八两找他，便择日来娶。</p>
<p>翘儿临别时，母子痛哭。翘儿嘱咐叫她早早还乡，不要流落别所，不要以她为念。王邦兴已自去了。</p>
<p>这边翘儿过门，喜是做人温顺勤俭，与张望桥极其和睦，内外支持，无个不喜，故此家中人不时往来。一则怕大娘子生性惫懒，恐惹口面，不敢去；二则因她待人有恩，越发不肯说，且是安逸。</p>
<p>争奈张望桥是个乡下小官，不大晓世务，当日接管，被上首哄弄，把些借与人的作帐还有不足，众人招起，要他出结。后边县官又有挪应，因坏官去，不曾抵还。其余衙门工食，九当十预先支去，虽有领状，县官未曾剳放；铺户料价，八当十预先领去，也有领状，没有剳库；还有两廊吏书挪借，差人承追纸价未完，恐怕追比，倩出虚收。况且管库时是个好缺，与人争夺，官已贴肉揌，还要外边讨个分上，遮饰耳目，兼之两边家伙。一旦接管官来，逐封兑过，缺了一千八百余两，说他监守自盗，将来打了三十板。再三诉出许多情由，那官道：“这也是作弊侵刻，我不管你。”将来监下。重复央分上，准他一月完赃，免申上司。</p>
<p>可怜张望桥不曾吃苦惯的，这一番监并，竟死在监内。又提妻子到县。那钱氏是个泼妇，一到县中，得知娶王翘儿一节，先来打闹一场，将衣饰尽行抢去。到官，道：“原是丈夫将来娶妾并挪借与人，不关妇人事。”将些怕事来还银的，却抹下银子鳖在腰边，把些不肯还银冷租帐、借欠开出。又开王翘儿身价一百两。县官怜她妇人，又要完局，为他追比。王翘儿官卖，竟落了娼家。正是：</p>
<p>红颜命薄如鹈翼，一任东风上下飘。</p>
<p>可怜翘儿一到门户人家，就逼她见客。起初羞得不奈烦，渐渐也闪了脸，陪茶陪酒，终是初出行货，不会）捉客，又有癖性。见些文人，她也还与他说些趣话，相得时，也做首诗儿。若是那些蠢东西，只会得酣酒行房，舍了这三、五钱银子，吃酒时搂抱，要歌要唱，摸手摸脚，夜间颠倒腾挪，不得安息，不免撒些娇痴，倚懒撒懒待他。那在行的不取厌，取厌的不在行，便使性，或出些言语，另到别家撒漫。那鸨儿见了，好不将她难为，不时打骂。</p>
<p>似这样年余，恰一个姓华名萼，字棣卿，是象山一个财主，为人仗义疏财，乡里都推尊他，虽人在中年，却也耽些风月。偶然来嫖她，说起，怜她是好人家儿女，便应承借她一百两赎身。因鸨儿不肯，又为他做了个百两会，加了鸨儿八十两才得放手。</p>
<p>为她寻了一所僻静房儿，置办家伙。这次翘儿方得自做主张，改号翠翘。除华棣卿是她恩人，其余客商俗子尽皆谢绝。但只与些文墨之士联诗社，弹棋鼓琴，放浪山水。或时与些风流子弟清歌短唱，吹箫拍板，嘲弄风月。积年余，她虽不起钱，人自肯厚赠她，先赔还了人上会银，次华棣卿银。日用存留，见文人苦寒豪俊落魄的，就周给他。此时浙东地方哪一个不晓得王翠翘。　　到了嘉靖三十三年，海贼作乱。王五峰这起寇掠宁绍地方：</p>
<p>楼舡十万海西头，剑戟横空雪浪浮。<br />
一夜烽生庐舍尽，几番战血士民愁。<br />
横戈浪奏平夷曲，借著谁舒灭敌筹。<br />
满眼凄其数行泪，一时寄向越江流。</p>
<p>一路来，官吏婴城固守；百姓望风奔逃，抛家弃业，掣女抱儿。若一遇着男妇，老弱的都杀了；男子强壮的着他引路；女妇年少的将来奸宿，不从的，也便将来砍杀。也不知污了多少名门妇女，也不知害了多少贞节妇女。此时真是各不相顾之时。　　翠翘想起：“我在此风尘实非了局，如今幸得无人拘管，身边颇有资蓄，不若收拾走回山东，寻觅父母，就在那边适一个人，也是结果。”便雇了一个人，备下行李，前往山东。</p>
<p>沿途闻得浙西南直都有倭寇。逡巡进发，离了省城，叫船。将到崇德，不期海贼陈东、徐海又率领倭子杀到嘉、湖地面，城中恐有奸细，不肯收留逃难百姓。北兵参将宗礼领兵杀贼，前三次俱大胜，后边被他伏兵桥下突出，杀了。倭势愈大。翠翘只得随逃难百姓再走邻县。路上风声鹤唳。才到东，又道东边倭子来了，急奔到西；方到西，又道倭子在这厢杀人，又奔到东，惊得走投没路。行路强壮的凌虐老弱，男子欺弄妇人，恐吓抢夺，无所不至。及到撞了倭子，一个个走动不得，要杀要缚，只得凭他。</p>
<p>翠翘已是失了挑行李的人，没及奈何，且随人奔到桐乡。不期徐海正围阮副使在桐乡，一彪兵撞出，早已把王翠翘拿了。</p>
<p>梦中故国三千里，目下风波顷刻时。<br />
一入雕笼难自脱，两行情泪落如丝。</p>
<p>此时翠翘年方才二十岁，虽是布服乱头，却也不减妖艳。解在徐海面前时，又夹着几个村姑，越显得她好了。这徐海号明山，绰号‘徐和尚’。他在人丛中见了翠翘，道：“我营中也有十余个子女，不似这女子标致。”便留入营中。先前在身边得宠的妇女，都叫来叩头。问她，知她是王翠翘，吩咐都称她做王夫人。</p>
<p>已将飘泊似虚舟，谁料相逢意气投，<br />
虎豹寨中鸳凤侣，阿奴老亦解风流。</p>
<p>初时翠翘尚在疑惧之际，到后来见徐和尚输情输意，便也用心笼络他。今日显出一件手段来，明日显出一件手段来，吹箫唱曲，吟诗鼓琴，把个徐和尚弄得又敬又爱，魂不着体。凡掳得珍奇服玩，俱拣上等的与王夫人；凡是王夫人开口，没有不依的。不唯女侍们尊重了王夫人，连这干头目们，哪个不晓得王夫人！她又在军中劝他少行杀戮，凡是被掳掠的，多得释放。又日把歌酒欢乐他，使他把军事懈怠。故此虽围了阮副使，也不十分急攻。只是他与陈东两相犄角，声势极大。总制胡梅林要发兵来救，此时王五峰又在海上，参将俞大猷等兵又不能轻移；若不救，恐失了桐乡或坏了阮副使，朝廷罪责。只得差人招抚，缓他攻击，便差下一个旗牌。这旗牌便是华萼。他因倭子到象山时，纠合乡兵驱逐得去，县间申他的功次，取在督府听用，做了食粮旗牌。领了这差，甚是不喜，但总制军令，只得带了两三个军伴来见陈东、徐海。一路来，好凄凉光景也：</p>
<p>村村断火，户户无人。颓垣败壁，经几多瓦砾之场；委骨横尸，何处是桑麻之地？凄凄切切，时听怪禽声；寂寂寥寥，哪存鸡犬影。</p>
<p>正打着马儿慢慢走，忽然破屋中突出一队倭兵，华旗牌忙叫：“我是总制爷差来见你大王的。”早已揪翻马下。有一个道：“依也其奴瞎咀郎[华言：不要杀！]”各倭便将华旗牌与军伴一齐捆了，解到中军来。却是徐明山部下巡哨倭兵。过了几个营盘，是个大营。只见密密匝匝的排上数万髡头跣足倭兵，纷纷纭纭的列了许多器械。头目先行禀报，道：“拿得一个南朝差官。”　　此时徐明山正与王翠翘在帐中弹着琵琶吃酒，已自半酣了，瞪着眼道：“拿去砍了！”</p>
<p>翠翘道：“既是官，不可轻易坏他。”</p>
<p>明山道：“抓进来！”外边应了一声，却有带刀的倭奴约五七十个，押着华旗牌到帐前跪下。那旗牌偷眼一看。但见：</p>
<p>左首坐着个雄纠纠倭将，绣甲锦袍多猛勇；右首坐着个娇倩美女，翠翘金凤绝妖娆。左首的怒生铁面，一似虎豹离山；右首的酒映红腮，一似芙蕖出水。左首的腰横秋水，常怀一片杀人心；右首的斜拥银筝，每带几分倾国态。蒹葭玉树，穹庐中老上醉明妃；丹凤乌鸦，锦帐内虞姬陪项羽。</p>
<p>那左首的雷也似问一声道：“你什么官，敢到俺军前缉听？”　　华旗牌听了，准准的挣了半日，出得一声道：“旗牌是总制胡爷差来招大王的。”</p>
<p>那左首的笑了笑道：“我徐明山不属大明，不属日本，是个海外天子，生杀自由。我来就招，受你这干鸟官气么？”</p>
<p>旗牌道：“胡爷钧语，道：‘两边兵争，不免杀戮无辜。不若归降，胡爷保奏，与大王一个大官。’”</p>
<p>左边的又笑道：“我想那严嵩弄权，只论钱财，管什功罪！连你那胡总制还保不得自己，怎保得我？可叫他快快退去，让我浙江。如若迟延，先打破桐乡，杀了阮鹗，随即踏平杭州，活拿胡宗宪。”</p>
<p>旗牌道：“启大王，胜负难料，还是归降。”</p>
<p>只见左边的道：“唗！怎见胜负难料？先砍这厮！”众倭兵忙将华旗牌簇下。</p>
<p>喜得右首坐的道：“且莫砍！”众倭便停了手。他便对左首的道：“降不降自在你，何必杀他来使，以激恼他？”</p>
<p>左首的听了道：“且饶这厮。”华旗牌得了命，就细看那救他的人，不惟声音厮熟，却也面貌甚善。</p>
<p>那右边的又道：“与他酒饭压惊。”华旗牌出得帐，便悄悄问饶他这人，通事道：“这是王夫人，是你那边名妓。”</p>
<p>华旗牌才悟是王翠翘：“我当日赎她身子，她今日救我性命。”</p>
<p>这夜，王夫人乘徐明山酒醒，对他说：“我想你如今深入重地，后援已绝。若一蹉跌，便欲归无路。自古没有个做贼得了的。他来招你，也是一个机括。他款你，你也款他，使他不防备你，便可趁势入海，得以自由。不然，桐乡既攻打不下，各处兵马又来，四面合围，真是胜负难料。”</p>
<p>明山道：“夫人言之有理，但我杀戮官民，屠掠城池，罪恶深重。纵使投降中国，恐不容我，且再计议。”</p>
<p>次早，王夫人撺掇赏他二十两银子，还他鞍马、军伴，道：“拜上胡爷，这事情重大，待我与陈大王计议。”</p>
<p>华旗牌得了命，星夜来见胡总制，备说前事。胡总制因想：“徐海既听王夫人言语，不杀华萼，是在军中做得主的了。不若贿她做了内应，或者也得力。”　　又差华旗牌赍了手书、礼物，又取绝大珍珠、赤金首饰、彩妆洒线衣服兼送王夫人。</p>
<p>此时徐明山因王夫人朝夕劝谕，已有归降之意。这番得胡总制书，便与王翠翘开读道：</p>
<p>君雄才伟略，当取侯封如寄。奈何拥众异域，使人名之曰‘贼’乎？良可痛也！倘能自拔来归，必有重委。曒日在上，断无负心，君其裁之！</p>
<p>两人看罢，明山遂对王夫人道：“我日前资给全靠掳掠，如今一归降，便不得如此，把什养活？又或者与我一官，把我调远，离了曲部，就便为他所制了！”</p>
<p>王夫人道：“这何难？我们问他讨了舟山屯剳，部下已自不离；又要他开互市，将日本货物与南人交易，也可获利。况在海中，进退终自由我。”</p>
<p>明山道：“这等，夫人便作一书答他。”翠翘便援笔写：海以华人，乃为倭用，屡递颜行，死罪，死罪！倘恩台曲赐湔除，许以洗涤，假以空衔，屯牧舟山，便当率其部伍，藩辅东海，永为不侵不叛之臣，以伸衔环吐珠之报。</p>
<p>又细对华旗牌说了，叫他来回报，方才投降。</p>
<p>这边正如此往来，那边陈东便也心疑，怕他与南人合图谋害，也着人来请降。胡总制都应了。自轻骑到桐乡受降，约定了日期。只见陈东过营来见徐明山计议道：“若进城投降，恐有不测。莫若在城下一见，且先期去，出他不意。”计议已定。</p>
<p>王翠翘对徐明山道：“督府方以诚相招，断不杀害。况闻他又着人招抚王五峰，若杀了降人，是阴绝五峰来路了。正当轻裘缓带，以示不疑。”</p>
<p>至日，陈东来约，同到桐乡城，俱着介胄。明山也便依他。在于城下，报至城中。胡总制便与阮副使并一班文武坐在城楼上。徐海、陈东都在城下叩头。</p>
<p>胡总制道：“既归降，当贷汝死；还与汝一官，率部曲在海上为国家戮力。勿有二心。”两个又叩了头，带领部曲各归寨中。</p>
<p>胡总制与各官道：“看这二酋桀骜，部下尚多，若不提备他，他或有异志，反为腹心之患。若提备他，不惟兵力不足，反又起他叛端。弃小信成大功，势须剪除方可。”回至公署，定下一策：诈做陈东一封降书，说：“前日不解甲、不入城、不从日期都是徐海主意。如今他虽降，犹怀反侧。乞发兵攻之，我为内应。”叫华旗牌拿这封书与明山看，道督府不肯信他谗言，只是各官动疑，可速辨明。且严为防御，恐他袭你。</p>
<p>明山见了大骂道：“这事都是你主张，缘何要卖我立功？”便要提兵与他厮杀。</p>
<p>王翠翘道：“且莫轻举！俗言‘先下手为强’，如今可说胡爷有人在营，请他议事，因而拿下。不惟免祸，还是大功。”</p>
<p>明山听了，便着人去请陈东。预先埋伏人等他。果是陈东不知就里，带了麻叶等一百多人来。进得营，明山一个暗号，尽皆拿下，解入城中。陈东部下比及得知来救，已不及了。</p>
<p>从此日来报仇厮杀，互有胜负。</p>
<p>王翠翘道：“君屠毒中国罪恶极多，但今日归降，又为国擒了陈东，功罪可以相准。不若再恳督府，离此去数十里有沈家庄，四围俱是水港，可以自守，乞移兵此处。仍再与督府合兵，尽杀陈东余党。如此则功愈高，尽可自赎。然后并散部曲，与你为临淄一布衣。何苦拥兵日受惊恐？”</p>
<p>去求督府，慨然应允。移往沈家庄。又约日共击陈东余党，也杀个几尽。只是督府恐明山不死，祸终不息，先差人赍酒米犒赏他部下，内中暗置慢药。又赏他许多布帛饮食，道陈东余党尚有，叫他用心防守。这边暗传令箭，乘他疏虞，竟差兵船放火攻杀。</p>
<p>这夜，明山正在熟寝，听得四下炮响。火光烛天，只说陈东余党，便披了衣，携了翠翘欲走南营。无奈四围兵已杀至，左膊中了一枪。明山情急，便向河中一跳。</p>
<p>翠翘见了，也待同溺，只听得道：“不许杀害王夫人！”又道：“收得王夫人有重赏！”早为兵士扶住，不得跳水。</p>
<p>次日进见督府，叩头请死。督府笑道：“亡吴伯越，皆卿之功。方将与卿为五湖之游以偿子，幸勿怖也！”因索其衣装还之，令华旗牌驿送武林。</p>
<p>王翠翘常怏怏，以不得同明山死为恨。华旗牌请见，曰：“予向日蒙君惠，业有以报。今督府行且赏君功，亦惟妾故”拒不纳。因常自曰：“予尝劝明山降，且劝之执陈东，谓可免东南之兵祸。予与明山亦可藉手保全首领，悠游太平。今至此，督府负予，予负明山哉！”尽弃弦管，不复为艳妆。</p>
<p>不半月，胡总制到杭，大宴将士。差人召翠翘，翠翘辞病。再召才到，憔悴之容可掬。这时三司官外，文人有徐文长、沈嘉则，武人彭宣慰、九宵。</p>
<p>总制看各官对翠翘道：“此则种蠡，卿真西施也！”坐毕，大张鼓乐。翠翘悒郁不解。半酣，总制叫翠翘到面前道：“满堂宴笑，卿何向隅？全两浙生灵，卿功大矣！”因命文士作诗称其功，徐文长即席赋诗曰：</p>
<p>仗钺为孙武，安攘役女戎。<br />
管弦消介胄，杯酒殪袅雄。<br />
歌奏平夷凯，钗悬却敌弓。<br />
当今青史上，勇不数当熊。</p>
<p>沈嘉则诗：</p>
<p>灰飞烟灭冷荒湾，伯越平湖一笑间，<br />
为问和戎汉公主，阿谁生入玉门关？</p>
<p>胡梅林令翠翘诵之，曰：“卿素以文名，何不和之？”翠翘亦援笔曰：</p>
<p>数载飘摇瀚海萍，不堪回盼泪痕零。<br />
舞沉玉鉴腰无力，笑倚银灯酒半醒。<br />
凯奏已看欢士庶，故巢何处问郊坰？<br />
无心为觅平吴赏，愿洗尘情理贝经。</p>
<p>督府酣甚。因数令行酒，曰：“卿才如此，故宜明山醉心。然失一明山矣，老奴不堪赎乎？”因遽拥之坐，逼之歌三诗。三司起避，席上哄乱。</p>
<p>彭宣慰亦少年豪隽，瞩目翠翘，魂不自禁，亦起进诗曰：</p>
<p>转战城阴灭狡枭，解鞍孤馆气犹骄。<br />
功成何必铭钟鼎，愿向元戎借翠翘。</p>
<p>督府已酩酊，翠翘与诸官亦相继谢出。次早，督府酒醒，殊悔昨之轻率。因阅彭宣慰诗，曰：“奴亦热中乎？吾何惜一姬，不收其死力。”因九霄入谢酒，且辞归。令取之。翠翘闻之不悦。</p>
<p>九霄则舣舟钱塘江岸，以舆来迎。翠翘曰：“姑少待。”因市酒肴，召徐文长、沈嘉则诸君。曰：“翠翘幸脱鲸鲵巨波，将作蛮夷之鬼，故与诸君子诀。”因相与轰饮，席半，自起行酒，曰：“此会不可复得矣，妾当歌以为诸君侑觞。”自弄琵琶，亢声歌曰：</p>
<p>妾本临淄良家子，娇痴少长深闺里。<br />
红颜直将芙蕖叹，的的星眸傲秋水。<br />
十三短咏弄柔翰，珠玑落纸何珊珊。<br />
洞箫夜响纤月冷，朱弦晓奏秋风寒。<br />
自矜应贮黄金屋，不羡石家珠十斛。<br />
命轻逐父宦江南，一身飘泊如转舢。<br />
倚门惭负妖冶姿，泪落青衫声漱漱。<br />
雕笼幸得逃鹦鹉，轻轲远指青齐土。<br />
干戈一夕满江关，执缚竟自羁囚伍。<br />
龙潭倏成鸳鸯巢，海滨寄迹同浮泡。<br />
从胡蔡琰岂所乐，靡风且作孤生茅。<br />
生灵涂炭良可恻，弢弓拟使烽烟熄。<br />
封侯不比金日蝉，诛降竟折双飞翼。<br />
北望乡关那得归，征帆又向越江飞。<br />
瘴雨蛮烟香骨碎，不堪愁绝减腰围。<br />
依依旧恨萦难扫，五湖羞逐鸱夷老。<br />
他时相忆不相亲，今日相逢且倾倒。<br />
夜阑星影落清波，游魂应绕蓬莱岛。</p>
<p>歌竟欷歔，众皆不怿，罢酒。翠翘起更丽服，登舆，呼一樽自随，抵舟漏已下。</p>
<p>彭宣慰见其朱裳翠袖，珠络金缨，修眉淡拂，江上远山，凤眼斜流，波心澄碧；玉颜与皎月相映，真天上人；神狂欲死，遽起迎之，欲进合卺之觞。</p>
<p>翠翘曰：“待我奠明山，次与君饮。”因取所随酒洒于江，悲歌曰：</p>
<p>星陨前营折羽旄，歌些江山一投醪。<br />
英魂岂逐狂澜逝，应作长风万里涛。</p>
<p>又：</p>
<p>红树苍山江上秋，孤蓬片月不胜愁。<br />
铩翎未许同遐举，且向长江此目游。</p>
<p>歌竟。大呼曰：“明山，明山，我负尔！我负尔！失尔得此，何以生为！”因奋身投于江。</p>
<p>红颜冉冉信波流，义气蓬然薄斗牛。<br />
清夜寒江湛明月，冰心一片恰相俦。</p>
<p>彭宣慰急呼捞救，人已不知流在何处，大为惊悼，呈文督府，解维而去。正是：</p>
<p>孤蓬只有鸳鸯梦，短渚谁寻鸾凤群。</p>
<p>督府阅申文，不觉泪下。道：“吾杀之，吾杀之。”命中军沿江打捞其尸。尸随潮而上，得于曹娥渡，面色如生。申报督府。曰：“娥死孝，翘死义，气固相应也。”命葬于曹娥祠右。为文以祭之。曰：</p>
<p>嗟乎！翠翘，尔固天壤一奇女子也。冰玉为姿，则奇于色；云霞为藻，则奇于文；而调弦弄管，则奇于技。虽然，犹未奇也，奇莫奇于柔豺虎于衽席。苏东南半壁之生灵，竖九重安攘之大烈，息郡国之转输，免羽檄之征扰。奇功未酬，竟逐逝波不返耶。以寸舌屈敌，不必如夷光之盅惑，以一死殉恩，不必如夷光之再逐鸱夷。尔更奇于忠，奇于义，尔之声誉，即决海不能写其芳也。顾予之功，维尔之功，尔之死，实予之死。予能无怃然欤？聊荐尔觞，以将予忱，尔其享之。</p>
<p>时徐文长有诗吊之曰：</p>
<p>弹铗江皋一放歌，哭君清泪惹衣罗。<br />
功成走狗自宜死，谊重攀髯定不磨。<br />
香韵远留江渚芷，冰心时映晚来波。<br />
西风落日曹娥渡，应听珊珊动玉珂。</p>
<p>沈嘉则有诗曰：</p>
<p>羞把明珰汉渚邀，却随片月落寒潮。<br />
波沉红袖翻祧浪，魂返蓬山泣柳腰。<br />
马鬣常新青草色，凤台难觅旧丰标。<br />
穹碑未许曹瞒识，聊把新词续天招。</p>
<p>又过月余，华旗牌以功升把总。渡曹娥江，梦中恍有召，疑为督府，及至琼楼玉宇，瑶阶金殿，环以甲士。至门二黄衣立于外，更二女官导之。金钿翠裳，容色绝世。引之登阶，见一殿入云，玳瑁作梁，珊瑚为栋，八窗玲珑，嵌以异宝，一帘半垂，缀双明珠。外列女官，皆介胄、执戈戟，殿内列女史，皆袍带，抱文牍。卷帘中坐一人，如妃主，侧绕以霓裳羽衣女流数十人；或捧剑印，或执如意，或秉拂尘，皆艳绝，真牡丹傲然，名花四环，俱可倾国。　　俄殿上传旨，曰：“旗牌识予耶？予以不负明山，自湛罗刹巨涛，上帝悯予烈，且嘉予有生全两浙功德，特授予忠烈仙媛，佐天妃主东海诸洋。胡公诛降，复致予死，上帝已夺其禄，命毙于狱，尔其识之。”语讫，命送回。</p>
<p>梦觉身在蓬窗，寒江正潮，纤月方坠，正夜漏五鼓。因忆所梦，盖王翠翘仅以上帝封翠翘事泄于人。后胡卒以糜费军资被劾下狱死，言卒验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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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八回　义仆还自守　浪子宁不回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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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7:40:07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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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天生豪杰无分地，屠沽每见英雄起，马前曾说卫车骑。难胜纪，淮南黔面开王邸。 偶然沦落君休鄙，满腔义侠人相似，赤心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天生豪杰无分地，屠沽每见英雄起，马前曾说卫车骑。难胜纪，淮南黔面开王邸。<br />
偶然沦落君休鄙，满腔义侠人相似，赤心力挽家声堕。真堪数，个人绝胜童缝士。</p>
<p>《渔家傲》</p>
<p>如今人鄙薄人，便骂道：“奴才”，不知忘恩负义、贪利无耻，冠益中偏有人奴。抱赤披忱、倾心戮力，人奴中也多豪杰。人说他是奴，不过道他不知书不晓道理，那道理何尝定在书上？信心而行，偏有利不移、害不夺的光景。</p>
<p>古来如英布、卫青，都是大豪雄，这当别论。只就平常人家说，如汉时李善，家主已亡，只存得一个儿子，众家奴要谋杀了分他家财，独李善不肯，又恐[被]人暗害，反带了这小主逃难远方，直待抚养长大，方归告理，把众家奴问罪，家财复归小主。</p>
<p>元时又有个刘信甫，家主顺凤曹家，也只存一孤，族叔来占产，是他竭力出官告理清了。那族叔之子又把父亲药死诬他，那郡守听了分上，要强把人命坐过来。信甫却挺身把这人命认了，救了小主。又倾家把小主上京奏本，把这事辩明，用去万金。家主要还他，他道：“我积下的，原是家主财物，怎么要还？”这都是希有的义仆。　　我如今再说一个，话说四川保宁府合溪县有一个大财主，姓沈名阆，是个监生。他父也曾做个举人同知，家里积有钱财。因艰于得子，娶有三个妾，一个李氏，一个黎氏，一个杨氏。</p>
<p>后来黎氏生得一个儿子，此时沈阆已四十余岁了，晚年得子，怎不稀奇？把来做一个珍宝一般，日日放在锦绣丛中，肥甘队里。</p>
<p>到六岁时，也取了个学名，叫做沈刚。请一个先生开蒙，只是日午，才方二个丫头随了出来。那先生便是个奶公，他肯读，便教他读几句；若不肯，不敢去强他。肯写，与他写几个；不肯，再不敢去教他。一日出来没一个时辰，又要停几刻与他吃果子，缘何曾读得书。</p>
<p>到了十三岁，务起名来，请一个经学先生，又寻上两个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伴读，一个是先生儿子）花纹，一个是邻家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子甘毳，有了一个老陪堂，又加上）两个小帮闲，也不晓得什么样的是书，什么样的是经，什么样的是时文。轮着讲书，这便是他打盹时候，酣酣的睡去了。轮着作文，这便是他嚼作时节，午后要什鱼面、肉面，晚间要什金酒、荳酒。</p>
<p>梦也不肯拈起书，才拈起，花纹道：“哥！有了三百两，怕不是个秀才？讨这等苦！”</p>
<p>才捉着笔，月毳道：“哥！待学典吏么？场中不看字的！”</p>
<p>这沈刚略也有些资质，都不叫他把在书上，倒教他下得好棋，铺得好牌，掷得好色子。先时抛砖引玉，与他睹东道，先输几分与他，后边渐渐教他睹起钱来。先时在馆中两个人把后边拱他，到后渐渐引他去闯寡门，吃空茶。</p>
<p>那沈刚后生家，怎有个见佛不拜之理？这花纹、甘毳两个本是穷鬼，却偏会说大话，道：“钱财臭腐，怎么恋着他做个守钱虏？”没主意的小伙子，被这两个人一扛，扛做辉金如土。先时娘身边要，要得不如意，渐渐去偷。到后边没得偷，两个叫去借，人不肯借，叫他把房屋作□（抵），一时没利还，都写一本一利借票，“待父天年”后还足。</p>
<p>此时他家有个家人，叫做沈实，他是本县宋江口人，父亲沈俭也是沈家家人。他从小在沈阆书房中伏事。沈阆见他小心忠厚，却又能干，自己当家后，把一个当铺前后房产，还有隔县木山，俱着他掌管。只是这人心直口快，便沈阆有些不好，他也要说他两句。沈阆晓得他一团好心，再不责备他，越好待他。</p>
<p>只是沈阆年纪有了，只在家中享福，哪知儿子所为？到是沈实耳朵兜看，眼睛抹着，十分过意不去，常在沈阆面前，劝他教沈刚读书。</p>
<p>沈阆道：“我独养儿子，读出病来怎处？好歹与他纳个监罢！”</p>
<p>后边又劝他择个好先生，又道：“左右是读书不成的，等他胡乱教教罢！”沈实见老家主这等将就，在外嫖赌事也不敢说了。</p>
<p>只是沈刚已是十七岁，在先一周时，也曾为他用了三百两，定下一个樊举人女儿，平日尝来借贷，会试一次，送一次礼，所费也不下数百两了。这番去要做亲，还不曾寻□□（得个）女儿到手，也不知故意掯勒，道：“有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几个连襟都是在学，且进学作亲。”再三）去说，只是不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（肯，沈刚见未得作亲，越去嫖，先生怕失了馆，也）不来管他。这两个伴读的，只图吃酒插趣，也不管他银子怎么来的。东道、歇钱之外，还又撺掇他打首饰，做衣服，借下债负岂止千金，只瞒得个沈阆。</p>
<p>似此半年，喜得学道按临。去央樊举人开公折，樊举人道：“我有了亲子，又是七、八个女婿，哪里开得许多？只好托同袍转封。”开端只出了三、四十金。沈阆怕这时不进，樊举人还要作难，去寻分上，寻得一个，说是宗师母舅，三面议成，只等进见，应承了封物，按临这日，亲见他头巾、圆领进去，便就信了。</p>
<p>不知他是混在举人队里一见，宗师原不细查，正是一起脱空神棍。见了宗师出来，便说：“已应承了，先封起银子，待考后我与送破题进去查取。”沈阆听了，一发欢喜得紧，连忙兑了三百两足纹，又带了些使费，到他下处城外化生寺去封，正兑时，不防备一班光棍赶进来一打，尽行抢去。沈阆吃打了一顿，只饶得不送官，气得整整病了两个月，出案也料得没名了。</p>
<p>不期这宗师又发下五名不通及白卷童生，提父兄，恭喜却在里边。流水央了个分上，免解，又罚了三十两修学，沈阆这一气竟不起了。</p>
<p>沈实每日也进来问病，沈阆道：“我当日只为晚年得此一子，过于爱惜，不听你劝，不行教训，不择先生，悔无及矣！</p>
<p>但他年幼，宗族无人，那樊举人料只来剥削，不来照管。你可尽心帮扶，田产租息，当中利银，止取足家中供给，不可多与浪费。”沈实哭泣受命，不知沈刚母子在侧边已是含恨了。沈阆一殁，棺殓是沈实打点，极其丰厚。又恐沈刚有丧，后边不便成亲，着人到樊家说，那樊家趁势也便送一个光身人过来。数日之间，婚丧之事都是沈实料理。</p>
<p>只是沈刚母子甚是不悦，道：“我是主母，怎么用钱反与家奴作主！”又外边向借债负，原约“待父天年”，如今来逼讨，沈实俱不肯付。沈刚与母亲，自将家中存下银两一一抵还。只是父丧未举未葬，正在那里借名儿问沈实要银子，却又听信花、甘两个撺哄，道祖坟风水不好，另去寻坟。串了一个风水厉器，道：“尊府富而不贵，只为祖坟官星不显，禄陷马空。虽然砂木环朝，但是砂抱而不贵，水朝而不秀，以此功名淹蹇，进取艰难。若欲富贵称心，必须另寻吉地。”</p>
<p>沈刚听了，也有几分动心，又加上花甘两个撺掇，便一意寻风水。丢了自家山偏不用，偏去寻别处山。寻了一块荒山，说得龙真穴正，水抱山回，又道是：“亥龙落脉，真水到堂，定是状元、宰相，朱紫满门之地。”用价三百多两，方才买得。倒是他三个回手得了百两，又叫他发石造坟，不下百金，两个又加三扣头除。及至临下葬打[金]井时，风水叫工人把一个大龟预先埋在下边，这日掘将起来，连众人都道是个稀奇之地了，少不得又撮了他一块礼。这时沈实虽知他被人哄骗，但殡葬大事，不好拦阻，也付之无可奈何。就是他母亲黎氏，平日被沈阆制住，也有些不像意。如今要做个家主婆腔，却不知家伙艰难，乱使乱用，只顾将家里积落下的银子出来使，那沈实如何管得？</p>
<p>葬了沈阆，不上百日，因沈刚嫌樊氏没赔嫁，夫妻不和。花、甘两个，一发引他去嫖个畅快。见他身边拿得出，又哄他放课钱，从来不曾有去嫖的放借，可得还么？又勾引几个破落户财主，到小平康与他结十弟兄：一个好穿的，姓糜名丽；一个好吃的，姓田名伯盈；一个好闝的，姓曹名日移；一个好赌的，姓管名缺；一个好玩耍的，姓游名逸；一个贪懒的，姓安名所好；一个好歌唱的，姓侯名亮；连沈刚、花、甘共十人。</p>
<p>饮酒赌钱，他这小官家，只晓得好阔快乐，自己搂了个妓女小银儿，叫花纹去掷，花纹已是耍拆拽他的了；况且赢得时，这些妓者，妳来抢，我来讨，何曾有一分到家？</p>
<p>这正是赢假输真。</p>
<p>沈实得知，也忍耐不住，只得进见黎氏，道：“没的相公，留这家当也非容易，如今终日浪费嫖赌，与光棍骗去，甚是可惜！”黎氏道：“从来只有家主管义男，没有个义男管家主。他爷挣下了，他便多费几个钱，须不费你的，我管他不下，你去管他？”</p>
<p>沈实吃了这番抢白，待不言语，舍不得当日与家主做下铁桶家私，等闲坏了。</p>
<p>一日，沈刚与花纹、甘毳在张巧儿家吃早饭回来，才到得厅上，沈实迎着，厮叫一声，就立在侧边。沈刚已是带酒，道：“你有什说？”</p>
<p>沈实道：“小人原不敢说，闻得相公日日在妓女人家，老相公才没，怕人笑话。”</p>
<p>沈刚正待回答，花纹醉得眼都反了，道：“此位何人？”</p>
<p>沈刚道：“小价。”花纹道：“我只道足下令亲，原来盛价倒会得训诲家主！”</p>
<p>甘毳道：“老管家自要压小家主。”</p>
<p>沈刚也就□□（变脸）道：“老奴才！怎就当人面前剥削我？你想趱足了，要出去，这等作怪！”沈实道：“我生死是沈家老奴，再没此心，相公休要疑我。”连忙缩出去。</p>
<p>花纹与甘毳便拨嘴道：“这样奴才是少见的！”便撺掇逐他。</p>
<p>此时沈刚身□（伴）两个伏事书房小厮，一个阿虎，一个阿獐，花、甘两个原与他苟且的。</p>
<p>一日叫他道：“我想你们两个正是□（相）公从龙旧臣，一朝天子一朝臣，怎么还不与你管事？你请我一个东道，我叫去了那沈实，用你。”</p>
<p>这阿虎、阿獐听了，两个果然请上酒店，吃了一个大东。花纹道：“然虽如此，也还要你们搬是斗非，搠得沈实脚浮，我好去他荐你。”两个小厮，果然日日去黎氏与沈刚面前说他不是。</p>
<p>家中银子渐渐用完，渐渐去催房租，又来当中支银子。沈实道：“房租是要按季收的，当中银子也没个整百十支的理。”少少应付些住了。</p>
<p>争奈那沈刚见糜丽穿了几件齐整衣服，花纹一嘴鼓舞他去做，便也不顾价钱做来。□（闻）得田伯盈家里整治得好饭食，花纹、□□（甘毳）极口称赞，道这是人家安排不出的，沈刚便赌气认贵，定要卖来厮赛。侯亮好唱，他自有一班串戏的朋友，花纹帮衬沈刚家里做个[囊]家，这一干人，就都嚼着他；肉山酒海，哪里管嚼倒大山。或是与游逸等，轮流寻山问水，傍柳穿花，有时轿马，有时船只。那些妓者作娇，这两个帮闲吹木屑，轿马、船只，都出在沈刚身上。至于妓者生日，妈儿生日，都撺哄沈刚为她置酒庆贺，众人乘机白嚼。还要拨置他与曹日移两个争风，他五钱一夜，这边便是八钱；他私赠一两，这边二两；便是银山也要用尽！</p>
<p>正是这些光棍呵：</p>
<p>舌尖似蜜骨如脂，满腹戈矛人不知。<br />
纵使邓通钱百万，也应星散只些时！</p>
<p>一日正在平康巷，把个吴娇儿坐在膝上，叫他出筹马，自己一手搂着，一手掷，与管缺相赌，花纹捉头儿，且是风骚得紧：</p>
<p>怀有红颜手有钱，呼卢得雉放如烟。<br />
谁知当日成家者，拮据焦劳几十年！</p>
<p>不期一输输了五十两，翻筹又输二十两。来当中取，沈实如何肯发？</p>
<p>阿虎去回道：“没有！”</p>
<p>吴娇儿道：“没有银子成什当！”</p>
<p>甘毳道：“老家主不肯。”</p>
<p>花纹便把盆来收起，道：“没钱扯什淡！”弄得沈刚满面羞惭，竟赶到当中，适值沈实不在。花纹更耸一嘴，道：“趁他不在，盘了当，另换一个人罢！”甘毳道：“阿虎尽伶俐、听教训，便用他管，更好！”沈刚便将银柜、当房锁匙都交与阿虎。民管帐的与收管衣饰的，一一点查，并不曾有一毫差池。</p>
<p>沈实回来，得知在里厢盘当，自恃无弊，索性进去，交典个切白。点了半日一夜，也都完了。那花纹暗地叫沈刚道：“一发问他讨了房租帐簿，交与阿獐；封了他卧房，赶他出去，少也他房中有千百两！”沈刚果然问他要了帐簿，赶到家中，把他老婆、儿女都撵出房去。看时，可怜房中并不曾有一毫梯己钱财、有一件当中首饰衣服。</p>
<p>沈刚看了也没意思，道：“我虽浪费，银子也是祖父的，怎么要你留难？本待要送你到官，念你旧人，闻得云台、离堆两山，我家有山千来亩，向来荒芜，不曾砍伐，你去与我清理、召佃。房里什物、衣服，我都不要，你带了妻小快去，不要恼我！”</p>
<p>此时里边，黎氏怪他直嘴；李氏只是念佛看经，不管闲事；杨氏掳了一手，看光景不好，便待嫁人，却又沈刚母子平日不作她的。</p>
<p>沈实带了老婆秦氏，儿子关保，在灵前叩了几个头，又辞别了三个主母，又别了小主母樊氏，自到山中去了。　　不上三月，当中支得多，阿虎初管，也要用些，寻彻不来，便将当物转戤大当酬应；又两月，只取不当了。房租原是沈实管，一向相安的，换了阿獐，家家都要他酒吃，吃了软口汤，也就讨不起，没得收来。　　花纹道：“怕有银子生不出利钱？”又要纳粮当差，讨不起[差]，撺掇他变卖、嫖、赌，交结朋友。自己明得中人钱，暗[地又]打偏手。樊氏闻这两个光棍引诱嫖赌，心里也怪他，常时劝沈刚不要亲近这些人，只是说不入。</p>
<p>父亲没不三年，典当收拾，田产七八将完，只有平日寄在樊举人户下的，人不敢买，樊家却也就认做自己的了。尚言道：“败子三变。”——始出蛀虫，坏衣饰；次之蝗虫，吃产；后边大虫，吃人。他先时当人的，收人利钱，如今还债，拿衣饰向人家当，已做蛀虫了。先时贱价买人产，如今还债，贱卖与人，就蝗虫了。只是要做大虫时，李氏也挈了囊橐，割宅后一个小花园，里边三间书[房]，在中出家了。杨氏嫁人去了，奴婢逃走去了，只得母亲与老婆。母亲也因少长没短，忧愁病没了。外边酒食兄弟，渐也沦落；妓女也甚怠慢；便是花、甘二个，也渐踪迹稀疏；只得家中闷坐。樊氏劝他务些生理，沈刚也有些回头。把住房卖与周御史，得银五百两，还些债，剩得三百两。先寻房子，只见花、甘这两个又来弄他。巧巧的花纹舅子有所冷落房屋，人移进去便见神见鬼，都道里边有藏神。花纹道：“你这所房子没人来买的了，好歹一百两到你，余外我们得。”他便与甘毳两个，去见沈刚，领他去看。</p>
<p>不料花纹叫舅子先将好烧酒泼在厢房，待沈刚来看时，暗将火焠着，只见遍地阴阴火光。沈刚问道：“那地上是什么？”</p>
<p>花纹与甘毳假做不看见，道：“有几件破坛与缸，买了他便移出去。”沈刚心里想：“地下火光，毕竟有藏，众人不见，一定是我的财！”暗暗欢喜。成契定要二百五十两，花、甘两个打合，二百两。沈刚心里贪着屋中有物，也就不与较量。除中人酒水之外，着实修理，又用了五十余两，身边剩银百余金。樊氏甚是怨怅，道他没筭计。</p>
<p>沈刚道：“进门还你一个财主！”两个择日过屋，便把这节事告诉樊氏。樊氏道：“若有这样福，你也不到今日了。”捱得人散，约莫一更多天气，夫妻两个动手，先在厢房尽头掘了一个深坑，不见一毫。又往左侧掘了一个深坑，也不见动静。一发锄了两个更次，掘了五、六处，都二、三尺深，并不见物。身体困倦得紧，只得歇了。高卧到得天明，早见花纹与舅子赶来。</p>
<p>沈刚还是梦中惊醒，出来相见。花纹道：“五鼓我舅子敲门，说昨日得一梦，梦见他母亲说，在厢房内曾埋有银子二坛，昨夜被兄发掘。今日要我同来讨，我道鬼神之事，不足深信，他定要我同来，这一定是没有的事。”那人一边等他二人说话，一边便潜到厢房里一看，道：“姐夫，何如？现现掘得七坑八坎在此！”</p>
<p>花纹也来一张，道：“舅子也说不得，写契时原写：‘上除片瓦，下连基地，俱行卖出。’这也是他命。”</p>
<p>沈刚说：“实是没有什物。”</p>
<p>花纹道：“沈兄也不消赖，卖与你今日是你的了，他怎么要得。”</p>
<p>那人便变起脸来，道：“你捧粗腿，奉承财主么？目下圣上为大工差太监开采，我只出首追助大工，大家不得罢！”</p>
<p>沈刚惊得木呆，道：“恁凭你里边搜！”</p>
<p>那人道：“便万数银子山仑处藏，我怎么来搜？只是出首罢！”</p>
<p>花纹道：“狗呆！若送了官，不如送沈兄，平日还好应急。沈兄，你便好歹把他十之一罢！”沈刚道：“我何曾得一厘？”花纹道：“地下坑坎，便是证见。兄可处一处，到官就不好了。”</p>
<p>那人开口要三千，花纹打合，要五百，后来改做三百。没奈何，还了他这所房子，又贴了他一百两。夫妻两个无可栖身，樊氏道：“我且在花园中依着小婆婆，你到灵台山去寻沈实，或者他还怜你有之。”</p>
<p>沈刚道：“我不听他好话，赶他出去，将什脸嘴去见他？还寻旧朋友去。”</p>
<p>及至去寻时，有见他才跨脚进门，就推不在的；又有明见他里边唱曲、吃酒，反道“拜客未回”的；花纹轿上故意打盹不见；甘毳寻着了，假做忙，一句话说不了就跑。走到家中，叹气如雷。</p>
<p>樊氏早已见了光景，道：“凡人富时来奉承你的，原只为得富，穷时自不相顾。富时敢来说你的，这是真为你，贫时断肯周旋。如今我的亲也没干，你的友也没干，沈实年年来看望，你是不采他，依我还是见他的是。</p>
<p>樊氏便去问李氏借了几两盘费与他，雇了个驴，向灵台山来问沈实时，没人晓得。问了半日，道：“此处只有个沈小山，他儿子做山场的，过了小桥，黄土墙里便是。”</p>
<p>沈刚骑着驴过去，只见一个墙门，坐着许多客作在里边吃饭。沈刚不见沈实，进去只在那边张望，却见一个人出来，众人都站起来。</p>
<p>这人道：“南边山上木头已砍完未？”</p>
<p>只见几个人道：“完了。”</p>
<p>又问道：“西边山上木头曾发到水口么？”</p>
<p>又有几个答道：“还有百余株未到。”</p>
<p>这人道：“你们不要耽搁才是。”沈刚一看，正是沈实，吩咐完了正待进去，沈刚急了，忙赶进去，把沈实一扯，道：“我在这里！”</p>
<p>这人回头道：“你是谁？”</p>
<p>一见，道：“呀，原来是小主人！”忙请到厅上，插烛似拜下去，沈刚连忙还礼。沈实就扯一张椅放在中央，叫老婆与媳妇来叩头。沈刚看一看，上边供养着沈阆一个牌位与他亡母牌位，就也晓得他不是负义人了。众客作见了他举家这等尊礼，都不解其意。</p>
<p>倒是沈刚，见人在面前，就叫沈实同坐，沈实抵死不肯，便问小主母与沈刚一向起居，沈刚羞惭满面，道：“人虽无恙，只是不会经营，房产尽卖，如今衣食将绝。”</p>
<p>此时沈实更没一句怨怅他的说话，道：“小主莫优，老奴在此两年，已为小主积下数百金在此，尽可供小主用费。”就将自己房移出，整备些齐整床帐，自己夫妻与以下人都“相公”不离口。</p>
<p>沈刚想道：“这个光景，我是得所了，只我妻儿怎过？”过了一晚，只见早早沈实进来见，道：“老奴自与相公照管这几座山，先时都已芜荒，却喜得柴草充塞，老奴雇人樵砍，本年已得银数十两。就把这庄子兴造；把各处近地耕种取息；远山木植，两年之间，先将树木小的遮盖在大树之下不能长的，先行砍伐，运到水口发卖，两年已积银七百余两，老奴都一一封记。目下有商人来买树木，每株三钱。老奴已将山中大木，尽行判与，计五千株，先收银五百两，尚欠千两，待木到黄州抽分主□□□（事处，关）出脚价找还。已着关保随去。筭记此山，自老奴经理，每年可出息三百余两，可以供给小主；现在除日用还可赎产，小主勿忧！”</p>
<p>就在里边取出两个拜匣、一个小箱，点与沈刚，果是租钱、卖钱，一一封记。</p>
<p>沈刚道：“我要与娘子在此，是你住场，我来占了，心上不安，要赎祖房，不知你意下何如？”</p>
<p>沈实道：“我人是相公的人，房产是相公房产，这些银两，也是相公银两。如今便同相公去赎祖房，他一时尚未得出屋，主母也暂到这边住下。余银先将好产赎回，待老奴为相公经理。”</p>
<p>沈刚道：“正是！</p>
<p>我前日一时之误，把当交与阿虎，他通同管当的人，把衣饰暗行抵换，反抵不得本钱来。阿獐管房产，只去骗些酒吃，分文不讨。如今我把事都托你，一凭你说。”两个带了银子去赎祖房，喜得周家不作住居，肯与回赎，只召了些中人酒水之费，管家、陪堂在里边撺掇的要钱，共去七百两之数。只见花、甘两个与这些十弟兄，闻他赎产，也便来探望，沈刚也极冷落待他。</p>
<p>因房子周家已租与人，一时未出，夫妇两个仍到灵台山下山庄居住。花、甘两个，见了他先时弄得精光，如今有钱赎产，假借探望，来到山庄。沈刚故意阔他，领他看东竹林，西桑地，南鱼池，北木山，果是好一派产。这两个就似胶样，越要沾[上]来，洒不脱了。沈刚在山庄时，见他夫、妻、媳妇自来服事，心也不安，他始终如一，全无懈怠之意。关保回，带有银千余，沈实都将来交与沈刚。沈刚就与沈实用来仍赎典当衣物，置办家伙，仍旧还是一个财主。终是樊氏怕沈刚旧性复发，定要沈实一同在城居住。沈实只得把山庄交与关保，叫他用心管理，以后租息一应俱送进城，与主人用度。</p>
<p>一到城，出了屋，亲眷也渐来了。十弟兄你一席，我一席，沈刚再三推辞不住，一连暖屋十来日。末后小银儿、张巧、吴娇也来暖屋置酒，就是这班十弟兄，直吃到夜半，花、甘两个一齐又到书房内：“我们掷一回，耍一耍！”这也是沈刚向来落局常套，只是沈实不曾见。</p>
<p>这回沈实知道，想说前日主人被这干哄诱，家私荡尽，我道他已回心，谁知却又不改，这几年租，彀他几日用？须得我撒一个酒疯了！</p>
<p>就便拿了一把刀，一脚踢进书房。</p>
<p>此时众人正掷得高兴，花纹嚷道：“还我的顺盆！”听得门晌，急[回]头看时一个人恶狠狠拿了刀站在面前，劈脑揪住花纹在地，一脚踏住，又把甘毳劈领结来揿住，把刀拦在脖项里。这两个已吃得酒多，动掸不得，只是叫：“饶命！”其余十弟兄，见沈实行凶，急促要走时，门又[被]他把住了。</p>
<p>有的往桌下躲，有的拿把椅子遮，小银儿便蹲在沈刚胯下，张巧闪在沈刚背后，把沈刚推[向]前。吴娇先钻在一张凉床下，曹日移也钻进去，头从他的胯下拱。吴娇道：“这时候还要取笑！”东躲西缩。只有田伯盈，坐在椅上动不得，只两眼看。</p>
<p>那沈实大声道：“你这干狗男女！当先哄弄我官人破家荡产也罢，如今我官人改悔，要复祖遗业，你们来暖屋，这也罢，怎做美人局，弄这些婆娘上门，又引他赌，这终不然是赌房？　　我如今一个个杀了，除了害！”把刀“荡”的一声，先在田伯盈椅上一敲，先把个田伯盈翻筋头跌下椅来。要杀甘毳，</p>
<p>沈刚道：“小山！你为我的意儿我已知道，只是杀了人我也走不开！”</p>
<p>沈实道：“这我自偿命！”</p>
<p>甘毳急了，沸反叫：“饶命！”道：“以后我再不敢来了，若来跌折孤拐！”</p>
<p>花纹道：“再来烂出眼珠！”</p>
<p>沈刚也便跪下赌誓道：“我再与他们来往闝赌，不逢好死！”死命把刀来夺。</p>
<p>那沈实流泪道：“罢，罢！我如今听相公说，饶你这干狗命，再来引诱，我把老性命结识你！”</p>
<p>一掀，甘毳直跌倒壁边。花纹在地下爬起来，道：“酒都惊没了！”田伯盈也有壁边立起身来，道：“若没有椅子遮身，了不得！”只见桌底下走出糜丽，床底下钻出曹日移、吴娇，糜丽推开椅子，管缺掳得些筹马，却又没用。沈实道：“快走！”只见这几个，跌脚绊倒飞跑；那小银儿，张巧、吴娇，也拐也拐，妳牵我扯走出门：</p>
<p>剑挺青萍意气豪，纷纷鬼胆落儿曹。<br />
休将七尺昂藏骨，却向狂夫换浊醪！</p>
<p>沈刚也不来送，只得个沈实在里边赶，丫头、小厮们掩了嘴笑。樊氏见这干人，领些妓者在家吃酒，也有些怪他，坐在里边，听得说道，沈实在外边要杀，也赶出来，看见人去，便进书房道：“原不是前番被这干光棍哄个精光，后边哪个理你？</p>
<p>如今方得他为你赎产支持，怎又引惹这些人在家胡行？便迟穷些儿也好，怎么要霎时富，霎时穷？”</p>
<p>沈刚道：“前日这些人来，我也不理；说暖屋，我也苦辞。今日来了，打发不像，我也并不曾与妓者取笑一句，骰子也不曾拈着。”</p>
<p>樊氏道：“只恐怕见人吃饭肚肠痒，也渐要来。”</p>
<p>沈刚道：“我已赌下誓了。”正说，那沈实赶进，就沈刚身边叩下四个头，道：“老奴一点鲠直，惊触相公。这不是老奴不存相公体面，恐怕这些人只图骗人，不惜羞耻，日逐又来缠绕，一败不堪再复。如今老奴已得罪相公，只凭相公[整]治。”</p>
<p>樊氏道：“相公平日只是女儿脸，踢不脱这干人，至于如此，你这一赶，大是有功！”</p>
<p>沈刚道：“这些人我正难绝他，你这恐吓，正合我意。我如今闲，只在房中看书，再不出去了。”果然沈刚自此把家事托与沈实，再不出外。这些人要寻，又不敢进来，竟断绝了。</p>
<p>后来沈实又寻一个老学究，陪他在家讲些道理，做些书柬，又为他纳了监，跟他上京，援例干选了长沙府经历，竟做了个成家之子。</p>
<p>沈实也活到八十二岁才死，身边并无余财；儿子也能似爷忠诚谨慎，沈刚末后也还了他文书，作兄弟般看待。若使当日没有沈实在那厢经营，沈刚便一败不振。后边若非他杜绝匪人，安知不又败？今人把奴仆轻贱，谁知奴仆正有好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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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第九回　淫妇情可诛　侠士心当宥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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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17 Jul 2013 07:13:26 +0000</pubDate>
		<dc:creator>陆人龙</dc:creator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三刻拍案惊奇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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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鱼肠剑，搏风利，华阴土光芒起。 匣中时吼蛟龙声，要与世间除不义。 虽彼薄情娘，不惜青琐香。 吠厖撼帨不知耻，恩 [...]]]></description>
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鱼肠剑，搏风利，华阴土光芒起。<br />
匣中时吼蛟龙声，要与世间除不义。<br />
虽彼薄情娘，不惜青琐香。<br />
吠厖撼帨不知耻，恩情忍把结发忘。<br />
不平暗触双眉竖，数点娇红落如雨。<br />
朱颜瞬息血模糊，断头聊雪胸中怒。<br />
无辜叹息罹飞灾，三木囊头实可哀。<br />
杀人竟令人代死，天理于今安在哉？<br />
长跪诉衷曲，延颈俟诛戳。<br />
节侠终令圣主怜，声名奕奕犹堪录。</p>
<p>昔日沈亚之作《冯燕歌》。这冯燕是唐时渔阳人，他曾与一个渔阳牙将张婴妻私通。一日，两下正在那边苟合，适值张婴回家，冯燕慌忙走起，躲在床后，不觉把头上巾帻落在床中。不知这张婴是个酒徒，此时已吃得烂醉，扯着张椅儿，鼾鼾睡去，不曾看见。冯燕却怕他醒时见了巾帻，有累妇人，不敢做声，只把手去指，叫妇人取巾帻。不期妇人差会了意，把床头一把佩刀递来。冯燕见了，怒从心起，道：“天下有这等恶妇！怎么一个结发夫妇，一毫情义也没？倒要我杀他。我且先开除这淫妇。”手起刀落，把妇人砍死，只见鲜血迸流。张婴尚自醉着，不知。冯燕自取了巾帻去了。</p>
<p>直到五鼓，张婴醉醒讨茶吃，再唤不应。到天明一看，一团血污，其妻已被人杀死。忙到街坊上叫道：“夜间不知谁人将我妻杀死！”　　只见这邻里道：“你家妻子你不知道，却向谁叫？”</p>
<p>张婴道：“我昨夜醉了一夜，哪里知得？”</p>
<p>邻里道：“这也是好笑！难道同在一房，人都杀死了，还不醒的？分明是你杀了，却要赖人！”一齐将他缚了，解与范阳贾节度。　　节度见是人命重情，况且凶犯模糊未的，转发节度推官审勘。一夹一打，张婴只得招了。</p>
<p>冯燕知道：“有这等糊涂官！怎我杀了人，却叫张婴偿命？是那淫妇教我杀张婴，我前日不杀得他，今日又把他偿命，端然是我杀他了。”便自向贾节度处出首。</p>
<p>贾节度道：“好一个汉子，这等直气！”一面放了张婴，一面上一个本道：“冯燕奋义杀人，除无情之淫蠹；挺身认死，救不白之张婴。乞圣恩赦宥”。果然唐主赦了。当时沈亚之作歌咏他奇侠。后人都道范阳燕地，人性悻直；唐时去古未远，风俗朴厚，常有这等人。</p>
<p>不知在我朝也有。话说永乐时，有一人姓耿名埴，宛平县人。年纪不多，二十余岁。父母双亡。生来性地聪明，意气刚直，又且风流倜傥。他父亲原充锦衣卫校尉，后边父死了，他接了役缉事。心儿灵，眼儿快，惯会拿贼。</p>
<p>一日，在棋盘街见一个汉子打小厮，下老实打。那小厮把个山西客人靴子紧紧捧定，叫‘救命’。这客人也苦苦去劝他，正劝得开。汉子先去，这小厮也待走，耿埴道：“小子且慢着！”一把扯住，叫：“客官，你靴桶里没什物么？”客人去摸时，便喊道：“咱靴桶里没了二十两银子！”　　耿埴道：“莫慌。只问这小厮要！”一搜，却在小厮身边搜出来。这是那汉子见这客人买货时，把银子放在靴内，故设此局，不料被他看破送官。</p>
<p>又一日，在玉河桥十王府前，见一伙人喊叫道：“抢去一□□（个貂）鼠胡帽！”在那两头张望。问他是什人，道：“不见有人”。</p>
<p>耿埴见远远一个人顶着一个大栲栳走，他便赶上去道：“你栲栳里什物儿？”</p>
<p>那人道：“是米。”被耿埴夺下来，却是个四五岁小厮坐在里边，胡帽藏在身下。</p>
<p>还有一个光棍，装做书办模样，在顺城门象房边见一个花子，有五十多岁，且是吃得肥胖。那光棍见了，一把捧住哭道：“我的爷！我再寻你不着，怎在这里？”</p>
<p>那花子不知何故，心里道：“且将错就错，也吃些快活茶饭，省得终日去伸手。”随到家里，家里都叫他是“老爷爷”，浑身都与换了衣服，好酒好食待他。</p>
<p>过了五六日，光棍道：“今日工部大堂叫咱买三五百两尺头，老爷爷便同去，一去晦气！”才出得门，恰撞了耿埴。耿埴眼清，道：“这个老花子怎这样打扮？毕竟有些怪。远远随他，往前□□（门上）一个大缎铺内走进去。耿埴也做去扯两尺零□□（绢，说）这件不好，那件不好歪缠。</p>
<p>冷眼瞧那人一单开了二三百尺头。两个小厮，一个驼着挂箱，一个钳了拜匣，先在拜匣里拿出一封十两雪白锭银作样，把店家帐略略更改了些，道：“银子留在这边，咱老爷爷瞧着。尺头每样拿几件去瞧一瞧。中意了便好兑银。”两个小厮便将拜匣、挂箱放在柜上，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头待走，耿埴向前“咄！”的一声道：“花子！你哪里来钱？也与咱瞧一瞧。”一个小厮早捧了缎去了。这“书办”也待要走时，那花子急了，道：“儿，这是工部大堂着买缎子的官银，便与他瞧。”</p>
<p>那“书办”道：“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开，谁人敢动一动儿？叫他有胆力拿去！”正争时，这小厮脸都失色，急急也要跑。</p>
<p>耿埴道：“去不得！你待把花子作当，赚他缎子去么？”</p>
<p>店主人听了这话，也便瞧头，留住不放。耿埴道：“有众人在此，我便开看不妨。”打开匣子，里边二十封，封封都是石块。　　大家哄了一声，道：“真神道！”那花子才知道认爷都是假的。倒被那光榻先拿去二十多匹尺头，其余都不曾赚得去。</p>
<p>人见他了得，起了他个绰号，都叫他做“三只眼耿埴”。这都是耿埴伶俐处。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来。不题。</p>
<p>且说崇文门城墙下，玄宁观前，有一个董秃子，叫名董文，是个户部长班。他生得秃颈黄须，声哑身小。做人极好，不诈人钱，只是好酒。每晚定要在外边噇几碗酒，归家糊糊涂涂，一觉直睡到天亮。娶得一个妻子邓氏，生得苗条身材，瓜子面庞，柳叶眉，樱珠口，光溜溜一双眼睛，直条条一个鼻子，手如玉笋乍茁新芽，脚是金莲飞来窄瓣，说不得似飞燕轻盈、玉环丰腻，却也有八九分人物。那董文待她极其奉承：日间遇着在家，搬汤送水、做茶煮饭；晚间便去铺床叠被、扇枕捶腰。若道一声要什吃，便没钱典当也要买与她吃；若道一声哪厢去，便脚瘤死挣也要前去，只求她一个欢喜脸儿。只是年纪大了妇人十多岁，三十余了，“酒”字紧了些，酒字下便懈了些。</p>
<p>常时邓氏去撩拨他，他道：“罢，嫂子。今日我跟官辛苦哩！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咱便不跟官。”</p>
<p>或是道：“明日要起早哩！怕失了晓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天光亮咱叫你。”没奈何应卯的时节多，推辞躲闪也不少，邓氏好不气苦。</p>
<p>一日回家，姐妹们会着。邓氏告诉，董文只噇酒，一觉只是睡到天亮。</p>
<p>大姐道：“这等苦了妹儿。岂不蹉跎了少年的快活？”</p>
<p>二姐道：“下死实捶他两拳，怕他不醒？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捶醒他，又撒懒溜痴不肯来。”</p>
<p>大姐道：“只要问他，讨咱们做什来？咱们送他下乡去罢。”</p>
<p>二姐道：“他捶不起，咱们捶得起来？要送老子下乡，他也不肯去，条直招个帮的罢！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他好不妆膀儿，要做汉子哩！怎么肯做这事？”</p>
<p>大姐道：“他要做汉子，怎不夜间也做一做？他不肯明招，妳却暗招罢了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怎么招的来？姐，没奈何，妳替妹妹招一个。”</p>
<p>二姐笑道：“姐招姐自要，有的让妳？老实说，教与妳题目，妳自去做罢。”</p>
<p>邓氏也便留心。只是邻近不多几家，有几个后生都是担葱、卖菜不成人的；家里一个挑水的老白，年纪有四十来岁，不堪作养。正在那厢寻人。</p>
<p>巧巧儿锦衣卫差耿埴去崇文税课司讨关，往城下过。因在城下女墙里解手，正值邓氏在门前闲看，忽见女墙上一影，却是一个人跳过去。仔细一看，生得雪团白一个面皮，眉清目朗，须影没半根，又标致，又青年，已是中意了。</p>
<p>不知京里风俗，只爱新，不惜钱。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崭新绸缎衣服，到夏天典了，又去做纱罗的。到冬不去取赎，又做新的。故此常是一身新。只见他掀起一领玄色绢道袍，里面穿的是白绫袄、白绫裤，华华丽丽，又是可爱。及至蹲在地上时，又露出一件又长又大好本钱，妇人看了，不觉笑了一声。将手上两个戒指，把袖中红绸汗巾裹了，向耿埴头上“扑”地打去，把耿埴绒帽打了一个凹。</p>
<p>耿埴道：“瞎了眼！什黄黄打在人头上？”抬起头一看，却是个标致妇人，还掩着口在门边笑。耿埴一见，气都没了。忙起身拴了裤带，拾了汗巾，打开，却是两个戒指。</p>
<p>耿埴道：“噫！这妇人看上咱哩！”复看那妇人，还闪在那边张耿埴。耿埴看看四下无人，就将袖里一个银挑牙，连着筒儿，把白绸汗巾包了，也打到妇人身边。那妇人也笑吟吟收了。妳看我，我看你，看了一会儿。正如肚饿人看着别人吃酒饭，看得清，一时到不得口。</p>
<p>这边耿埴官差不能久滞，只索身去心留。这边邓氏也便以目送之。把一个伶俐的耿埴，摄得他魂不附体。一路便去打听，却是个良家妇人，丈夫做长班的。</p>
<p>他道：“既是良家，不可造次进去。”因想了一夜，道：“我且明日做送戒指去，看她怎生。”</p>
<p>那边邓氏见他丢挑牙来，知是有意。但不知是哪里人，姓什名谁。晚间只得心里想着耿埴，身子搂着董文云雨一场，略解渴想。早间送了董文出去，绝早梳头，就倚着门前张望。</p>
<p>只见远远一个人来，好似昨日少年。正在那厢望他。只见人迳闯进来，邓氏忙缩在布帘内道：“是谁？”帘子影出半个身子来，果是打扮得齐整：</p>
<p>眼溜半江秋水，眉舒一点巫峰。蝉鬟微露影濛濛，已觉香风飞送。帘映五枝寒玉，鞋呈一簇新红。何须全体见芳容，早把人心牵动。</p>
<p>她轻开檀口道：“你老人家有什见教？”</p>
<p>耿埴便戏了脸捱近帘边道：“昨日承奶奶赐咱表记，今日特来谢奶奶。”脚儿趄趄便往里边跨来。</p>
<p>邓氏道：“哥不要罗唣！怕外厢有人瞧见。”这明递“春”与耿埴道，内里没人。</p>
<p>耿埴道：“这等，咱替奶奶拴了门来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哥不要歪缠。”耿埴已为她将门掩上，复近帘边。邓氏将身一闪，耿埴狠抢进来，一把抱住，亲过嘴去。</p>
<p>邓氏道：“定要咱叫唤起来？”口里是这样讲，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。正伸手扯她小衣，忽听得推门响，耿埴急寻后路。</p>
<p>邓氏道：“哥莫慌，是老白挑水来。你且到房里去。”便把耿埴领进房中。</p>
<p>却也好个房！上边顶格，侧边泥壁，都用绵纸糊得雪白的。内中一张凉床，一张桌儿，摆列些茶壶、茶杯。送了他进房，却去放老白。</p>
<p>老白道：“整整等了半日，压得肩上生疼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起得早些，又睡一睡，便睡熟了。”又道：“老白，今日水够了。你明日挑罢。”打发了，依旧拴了门进来。道：“哥恁点点胆儿要来偷婆娘？”</p>
<p>耿埴道：“怕一时间藏不去带累奶奶。”便一把抱住，替她解衣服。</p>
<p>邓氏任他解，口里道：“咱那烂驴蹄早间去，直待晚才回；亲戚们咱也不大往来；便邻舍们都隔远，不管闲事。哥要来只管来。就是他来，这灶前有一个空米桶，房里床下尽宽。这酒糊涂料不疑心着我。”一边说时，两个都已宽衣解带，双双到炕儿上恣意欢娱。但见：</p>
<p>一个仰观天，一个俯地察；一个轻骞玉腿，一个款搂柳腰；一个笑孜孜，猛然独进，恰似玉笋穿泥。一个战抖抖，高举双鸳，好似金莲泛水；一个凭着坚刚意气，意待要直捣长驱。一个旷荡情怀，那怕你翻江搅海。正是：</p>
<p>战酣红日随戈转，兴尽轻云带雨来。</p>
<p>两个你贪我爱，整整顽够两个时辰。邓氏道：“哥，不知道你有这样又长、又大、又硬的本钱，又有这等长久气力，当日嫁得哥，也早有几年快活。咱家忘八倒着力奉承咱，可有哥一毫光景么？哥不嫌妹子丑，可常到这里来。他是早去了，定到晚些来的。”两个儿甚是眷眷不舍。耿埴也约她偷空必来。</p>
<p>以后耿埴事也懒去缉，日日到锦衣卫走了一次，便到董文家来。邓氏终日问董文要钱买肉，买鸡、果子、黄酒吃，却是将来与耿埴同吃。</p>
<p>耿埴也时常做东道，常教他留些酒肴请董文，（她）道：“不要睬他！有的多，把与狗吃。”</p>
<p>一日晚了，正送耿埴出门，不曾开闩，只听得董文怪唱来了。</p>
<p>耿埴道：“哪里躲？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莫忙，只站在门背后是哩！”说话不曾了，董文已是打门。</p>
<p>邓氏道：“汗邪哩？这等怪叫唤！”开门，只见董文手里拿着一盏两个钱买的茹桔灯笼进来。邓氏怕照见耿埴，接来往地下一丢，道：“日日夜晚才来。破费两个钱留在家买米不得？”又把董文往里一推道：“拿灯来！照咱闩门。”推得董文这醉汉，东嗑了脸，西嗑了脚。叫唤进去，拿得灯来。耿埴已自出门去。邓氏已把门闩了。</p>
<p>耿埴躲在檐下听，她还忘八长忘八短：“以后随你卧街倒巷，不许夜来惊动咱哩，要咱关门闭户。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嫂子，可怜咱是个官身，脱得空一定早早回来。”千赔不是，万赔不是，还骂个不了。</p>
<p>第二日，耿埴又去。邓氏忙迎着道：“哥，不吃惊么？咱的计策好么？”</p>
<p>耿埴道：“嫂子，他是在官的人，也是没奈何。将就些罢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他不伏侍老娘，倒要老娘伏侍他么？吃了一包子酒，死人般睡在身边，厌刺刺看他不上眼。好歹与哥计较，闪了他，与哥别处去过活罢。”</p>
<p>耿埴道：“罢，嫂子怎丢了窠坐儿别处去？他不来管咱们，便且胡乱着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管是料不敢管，咱只是懒待与他合伙。”从此，任董文千方百计奉承，只是不睬，还饶得些嚷骂。</p>
<p>一日，与耿埴吃酒，撒娇撒痴的一把搂住道：“可意哥，咱委实喜欢你！真意儿要随着你图个长久快乐。只吃这攮刀的碍手碍脚。怎生设一计儿了了他，才得个干净。”</p>
<p>逼着耿埴定计，耿埴也便假装痴道：“妳妇人家不晓事，一个人怎么就害得他？”</p>
<p>这妇人便不慌不忙设出两条计来，要耿埴去行，道：“哥，这有何难？或是买些毒药，放在饮食里面药杀了他，他须没个亲人，料没什大官司；再不或是哥拿着强盗，教人扳他，一下狱时，摆布杀他，一发死得干干净净。要钱，咱还拿出钱来使。然后老娘才脱了个“董”字儿，与你做一个成双捉对。哥，你道好么？”</p>
<p>哪知这耿埴心里拂然起来，想道：“怎奸了他妻子，又害他？”便有个不爽快之色，不大答应。</p>
<p>不期这日董文衙门里没事，只在外吃了个醉，早早回来。邓氏道：“哥，今还不曾与哥哥耍，且桶里躲着。”耿埴躲了。</p>
<p>只听得董文醉得似杀不倒鹅一般，道：“嫂子，吃晚饭也未？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天光亮亮的吃饭？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等待咱打酒请嫂子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不要吃！不要你扯寡淡！”</p>
<p>只见耿埴在桶闷得慌，轻轻把桶盖顶一顶起，那董文虽是醉眼，早已看见，道：“活作怪，怎么米桶的盖会这等动起来？”便蹱蹱动要来掀看。耿埴听了，惊个小死。</p>
<p>邓氏也有些着忙，道：“花眼哩！是籴得米多，蛀虫拱起来。噇醉了去挺尸罢！休在这里怪惊怪唤的蒿恼老娘！”</p>
<p>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，道：“咱去，咱去，不敢拗嫂子。”躘躘蹱蹱自进房去。喜是一上床便雷也似打鼾。</p>
<p>邓氏忙把桶盖来揭道：“哥闷坏了。”</p>
<p>耿埴道：“还几乎吓死。”</p>
<p>一跨出桶来便要去，邓氏道：“哥，还未曾与哥耍哩，怎就去？”两个就在凳儿上，做了个骑龙点穴势。耍够一个时辰。</p>
<p>邓氏轻轻开门放了，道：“哥明日千定要来。”</p>
<p>只是耿埴心里不然道：“董文歹不中也是结发夫妻，又百依百随，便吃两盅酒也不碍，怎这等奚落他？明日咱去劝她，毕竟要她夫妻和睦才是。”常时劝她，邓氏道：“哥，他也原没什不好，只是咱心里不大喜他。”</p>
<p>一日，耿埴去，邓氏欢天喜地道：“咱与你来往了几时，从不曾痛快睡得一夜。今日攮刀的道，明日他的官转了员外，五鼓去伏侍到任。我道夜间我懒得开门，你自别处去歇。撵了他去，咱两个儿且快活一夜。”</p>
<p>两个打了些酒儿，在房里你一口、我一口吃个爽利。到得上灯，只听得董文来叫门，两个忙把酒肴收去。邓氏去开门便嚷道：“你道不回了，咱闭好了门，正待睡个安耽觉儿，又来鸟叫唤！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咱怕妳独自个宿寒冷，回来陪妳。”迳往里边来。耿埴听了，记得前日桶里闷得慌，迳往床下一躲。</p>
<p>只见进得房来，邓氏又嚷道：“叫你不要回，偏要回来！如今门是咱开了，谁为你冷冰冰夜里起来关门？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嫂子，咱记念妳家来是好事。夜间冷，咱自靠一靠门去罢，嫂子不要起。”　　邓氏道：“咱不起来！”还把一床被自己滚在身道：“你自去睡，不要在咱被里钻进钻出冻了咱。”董文只得在脚后和衣自睡，倒也睡得着。苦是一个邓氏，有了汉子不得在身边，翻来覆去不得成梦，只啯啯哝哝把丈夫出气。更苦是一个耿埴，一个在床上，一个在床下，远隔似天样。下边又冷飕飕起来，冻得要抖。却又怕上边知觉，动也不敢动，声也不敢作。</p>
<p>挨到三更，邓氏把董文踢两脚道：“天亮了，快去！”</p>
<p>董文失惊里跳起来，便去煤炉里取了火，砂锅里烧了些脸水，煮了些饭，安排些菜蔬。自己梳洗了，吃了饭，道：“嫂子，咱去。妳吃的早饭咱已整治下了，没事便晏起来些。”</p>
<p>邓氏道：“去便去，只恁琐碎，把人睡头搅醒了。”董文便轻轻把房门拽上，一路把门靠了出去。</p>
<p>耿埴冻闷了半夜，才得爬出床来。邓氏又道：“哥冻坏了。快来趁咱热被。”耿埴也便脱衣跳上床来。</p>
<p>忽听外边推门响，耿埴道：“想忘了什物又来也。”仍旧钻入床下。</p>
<p>董文一路进门来，邓氏道：“是谁？”　　董文道：“是咱。适才忘替嫂子摁摁肩，盖些衣服，放帐子，故此又来。”</p>
<p>邓氏嚷道：“扯鸟淡！教咱只道是贼，吓得一跳，□（这）攮刀子的！”董文听了，不敢做声，依旧靠门去了。可是：</p>
<p>意厚衾疑薄，情深语自重。<br />
谁知不贤妇，心向别人浓。</p>
<p>这边耿埴一时恼起，道：“有这等怪妇人！平日要摆布杀丈夫，我屡屡劝阻不行，至今毫不知悔。再要何等一个恩爱丈夫？她竟只是嚷骂，这真是不义的淫妇了。要她何用！”当时见床上挂着一把解手刀，便掣在手要杀邓氏。邓氏不知道，正揭起了被道：“哥快来，天冷冻坏了！”那耿埴并不听她，把刀在她喉下一勒，只听得跌上几跌，鲜血迸流，可怜。</p>
<p>情衰结发恋私夫，谬谓恩情永不殊，<br />
谁料不平挑壮士，身餐一剑血模糊。</p>
<p>若论前船就是后船眼。他今日薄董文，就是后日薄耿埴的样子。只是与她断绝往来也够了，但耿埴是个一勇之夫，只见目前的不义，便不顾平日的恩情，把一个惜玉怜香的情郎换做了杀人不眨眼的侠士。哪惜手刃一妇人以舒不平之气。此时耿埴见妇人气绝，也不惊忙，也不顾虑，将刀藏在床边门槛下，就一迳走了。出门来，人都不觉。</p>
<p>晦气是这白老儿。挑了担水，推门直走进里边，并不见人。他倾了水，道：“难道董大嫂还未起来？若是叫不应，停会不见什物事，只说咱老白不老实。叫应了去。”连叫几声，只是不应。还肩着这两个桶在房门叫，又不见应，只得歇下了。</p>
<p>走进房中，看见血淋淋的妇人死在床上，惊得魂不附体。急走出门叫道：“董家杀了人！”只见这些邻舍一齐赶来道：“是什么人杀的？”</p>
<p>老白道：“不知道。咱挑水来，叫不人应，看时已是杀死了。”</p>
<p>众人道：“岂有此理！这一定是你杀的了。”</p>
<p>老白道：“我与她有什冤仇来？”众人一边把老白留住，一边去叫董文。</p>
<p>董文道：“我五鼓出去，谁人来杀她？这便是你挑水进去，见她孤身，非奸即盗，故此将人杀了。”</p>
<p>一齐拥住老白道：“讲得有理，有理。且到官再处。”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门来。</p>
<p>免不得投文唱名，跪在丹墀听候审理。那御史道：“原告是董文，叫董文上来。你怎么说？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小的户部浙江司于爷长班。家里只有夫妻两口，并无别人。今早五鼓伏侍于爷上任，小的妻子邓氏好好睡在床里。早饭时，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，挑水到家来，向四邻叫唤道，小的妻子被杀。众邻人道，小的去后，并无人到家。只有白大。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，辄起不良之心，不知怎么杀了。只求青天老爷明察。”</p>
<p>这御史就叫紧邻上来，问道：“董文做人可凶暴么？他夫妻平日也和睦么？”</p>
<p>众人答应道：“董文极是本分的。夫妻极过得和睦。”</p>
<p>御史又道：“他妻子平日可与人有奸么？他家还有什人时常来往么？”</p>
<p>众人道：“并没有。”　　御史道：“可有姿色么？”</p>
<p>众人道：“极标致的。”</p>
<p>御史叫：“带着，随我相验。”</p>
<p>果然打了轿，众人跟随，直到城下看时，果然这妇人生得标致，赤着身体，还是被儿罩着的。揭开上半截，看项下果是刀伤。</p>
<p>御史便叫白大：“你水挑在哪边？”</p>
<p>白大道：“挑在灶前。”御史便叫带起回衙门审。</p>
<p>一到衙门，叫董文：“董文！你莫不是与邓氏有什口舌，杀了她，反卸与人？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爷爷，小的妻子，平日骂也不敢骂她一声，敢去杀她？实是小的出门时，好好睡在床上。怎么不多时就把她杀死了，爷爷可怜见。”</p>
<p>御史道：“你出去时节，还是你锁的门；妇人闩的门？”</p>
<p>董文道：“是小的靠的门。推得进去的。”</p>
<p>御史便叫白大：“你挑水去时，开的门、关的门？”</p>
<p>白大道：“是掩上的。”</p>
<p>御史道：“你挑水到他灶前，缘何知她房里杀了人？”</p>
<p>白大道：“小的连叫几声不应，待要走时，又恐不见了物件，疑是小的。到房门口寻个人闩门，只见人已杀死。小的怎么敢去行凶。”</p>
<p>御史“咄！”的一声道：“胡说！她家有人没人，于你什事？要你去寻？这一定你平日贪她姿色，这日乘她未起，家中无人，希图强奸，这妇人不从，以致杀害。还要将花言巧语来抵赖，夹起来！”</p>
<p>初时老白不招，一连两夹棍，只得认了，道“图奸不遂，以致杀死。”做一个“强奸杀死人命”参送刑部。发山西司成招，也只仍旧。追他凶器，道是本家厨刀所杀，取来封贮了。书一个审单道：</p>
<p>审得白大以卖水之佣作贪花之想，乘董文之他出，瞷（见？）邓氏之未起，图奸不遂，凶念顿生，遂使红颜碎兹白刃。惊四邻而祈嫁祸，其将能乎？以一死而谢贞姬，莫可逭也。强奸杀人，大辟何辞？监候。具题处决。</p>
<p>吴堂奏请。不一日，奉旨处决。免不得点了监斩官，写了犯由牌，监里取出老白花绑了，一簇押赴市曹。闹动了三街六市，纷纷也有替邓氏称说贞节以致丧命的；也有道白大贪色自害的。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：“你在家也懒干这营生，怎想这天鹅肉吃？害了这命！”那白大只是流泪，也说不出一句话儿。</p>
<p>单是耿埴听得这日杀老白，心上便忿激起来，想道：“今日法场上的白大，明明是老耿的替身。我们做好汉的，为何自己杀人，要别人去偿命？况且那日一时不平之气，手刃妇人是我；今日杀这老白，又是替我。倒因我一个人杀了两个人。今日阳间躲得过，阴间也饶不过。做汉子的人怎么爱惜这颗头颅，做这样缩头的事？”就赶到法场上来。</p>
<p>正值老白押到，两个刽子手按住，只要等时辰到了。周围也都是军兵围住。</p>
<p>耿埴就人背后平空一声“屈”叫起来，监斩官叫拿了问时，他道：“小人耿埴，向与董文妻通奸。那日躲在他家，见董文极其恩爱，邓氏恣情凌辱，小人忿她不义，将她杀死。刀现藏董文房中床边槛下。小人杀人，小人情愿认罪典刑，小人自应抵命。求老爷释放白大。”</p>
<p>监斩官道：“这定是真情了，也须候旨定夺。”将两人一齐监候。本日撤了法场，备述口词，具本申请。正是：</p>
<p>是是非非未易论，笑他廷尉号无冤。<br />
饴甘一死偿红粉，肯令无辜泣九原。</p>
<p>此时永乐爷砺精求治，批本道：“白大既无杀人情踪，准与释放；耿埴杀一不义，生一不辜，亦饶死；原问官谳狱不详，着革职。钦此。”</p>
<p>此时满京城才知道白大是个老实人，遭了屈官司；邓氏是个不长进淫妇，也该杀的；耿埴是个汉子。若不是他自首，一个白大，莫说人道他强奸杀人，连妻子也信不过；一个邓氏，莫说丈夫道她贞节，连满京人也信她贞节。</p>
<p>只是这耿埴，得蒙圣恩免死，自又未曾娶妻，他道：“只今日我与老白一件事，世上的是非无定，也不过如此了；人生的生死无常，也不过如此了。今日我活得一日，都是圣恩留我一日。为何还向是非生死场中去混帐？”便削了发为僧。把向来攒的家私约有百余金，将一半赠与董文，助他娶亲；一半赠与白大，谢他受累。就在西山出家，法名智果。</p>
<p>其时京城这些风太监，有送他衣服的，助道粮的，起造精舍的。他在西山住了三年，后来道近着京师，受人供养，不是个修行的，转入五台山。粗衣淡食，朝夕念佛。人与他谈些佛法，也能领悟。到八十二岁，忽然别了合寺僧行，趺坐禅床，说偈道：</p>
<p>生平问我修持，一味直肠直肚。<br />
养成无垢灵明，早证西方净土。</p>
<p>言讫合掌而逝，盖已成正果云。</p>
<p>剑诛无义心何直，金赠恩人利自轻，<br />
放下屠刀成正觉，何须念佛想无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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